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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離奇失蹤揭邊境賭禍
( 2009-03-26 )



賭徒一旦沉迷賭博,很容易輸得傾家盪產。

      2008年末,山西運城十余少年的離奇失蹤案,揭開了雲南邊境賭場誘惑脅迫中國公民參賭,並綁架勒索的駭人真相,其背後則是綿延數年屢禁不絕的邊境賭禍。2009年初,浙江、雲南兩地聯合開展了新一輪的解救人質和打擊邊境賭場的行動。

      如果沒有後來噩夢般的境遇,何勝的黃金城之旅本該是風光的跨國之旅。2008年11月下旬,他在同鄉的說服下,跨越千里,偷渡至老撾境內的磨丁黃金城——雲南邊境外最富盛名的賭場之一。他不僅輸掉了42萬元(人民幣,下同),和所有無法及時還債的賭客一樣,何勝被關進了黃金城的“逼單房”裏。非人的折磨直到浙江和雲南警方聯合行動將其救出時方告結束。而這只是綿延數年?釱為禍眾多省份的邊境賭禍的最新升級版本而已。
      作為一個在浙江金華小有名氣的賭徒,何勝最近這一年一直手風不順,“大陸這邊查賭有點緊,親戚朋友這邊錢又難借”。他碰到了一個此前認識的賭徒,後來才知道,此人就是邊境賭場中專門負責拉人的所謂“經紀人”。“他說他有個朋友在老撾,如果我想去小猛臘也可以,到緬甸也有門道。”
      此前數年,邊境賭場,雖屢禁不絕,早成氣候,但一度還只是為禍鄰近邊境省份,漸有滲透內陸之勢。何勝抱怨說,自己沒錢去賭,連去邊境地區的機票錢也出不起。“當時他就告訴我,賭場事業很大,來去的機票與吃住賭場都會包掉,我們只要帶張身份證就可以了。”
      何勝還被承諾可以不帶錢,“簽單”賭博。所謂簽單,是指賭客無需自帶現金,而由賭場的經紀人開出籌碼,在定下輸贏後,由經紀人和賭客結算。

依賴經紀人免費簽單賭博

      據《南方周末》報道,西雙版納州府景洪市區,燈火輝煌中,有人高舉牌子在機場外早已等候,儼然貴賓待遇。當夜何勝被安排入住猛臘縣的磨憨口岸邊境的一家小賓館。
      凌晨1點多,何勝被匆匆叫醒,在轉換中巴、電單車等交通工具後,改為徒步越境。3月2日,何勝在警方的陪同下指認偷渡現場,這條被何指認的坎坷土路離磨憨口岸直線不到4公里。從土路往前,大約步行8分鐘,路過一道鐵絲網,“非出入境通道 禁止通行 管委會宣”的告示牌赫然在目。
      這樣的土路在磨憨邊境地區隨處可見,至少有十多條,雖然中國邊防派出所和當地駐軍每月都要數次大清理,但對零散不定的偷渡行為仍是“防不勝防”。而對面“白天有老撾軍人看管,晚上下班了就很容易。”當地一名警官說。
      在目的地黃金城,“賭場請我們吃了飯,我們就那樣免費住了下來。”何勝說。“很多嗜賭的人都想在此博一把人生。但最終,都是迎面走向地獄。沒有一個從這裏面贏到錢。”浙江省公安廳治安總隊副總隊長丁仕輝警告說。
      接下來的一切,和媒體既有報道的程式一樣,何勝先是依賴經紀人免費簽單賭博,在輸光了所有的籌碼後,他被“請”進了錦綸大酒店的主樓住了5天。到了第6天,還沒還錢,何被“請”進了副樓的“逼單房”。噩夢就此開始。逼單房的每個人都被配發一個可樂瓶,所有的小便都拉在裏面。
      “第一堂課”是“早上7點起來,每個人都要面壁站軍姿,要保持立正,不能靠牆。誰靠牆,就要把你往牆上砸”。
除了中午吃飯時有短暫休息,這樣的軍姿要一直站到凌晨一二點。看管的牢頭稍不順眼,就直接罰跪。一旦站軍姿或做“遊戲”玩得不過關,牢頭們就要賭客喝下可樂瓶裏的尿水。“要是有一滴漏在地上,還要你用舌頭舔干。”
      與長期被關押在逼單房裏的其他老鄉們相比,何勝的上述遭遇已是幸運。

逼單房出來 全都腳殘廢
      2009年2月中旬,浙江省公安廳分成四個行動小組,再次與雲南省警方聯手,在靠近果敢的保山、靠近猛拉的打洛口岸、靠近板瓦的臨滄和靠近磨丁黃金城的猛臘縣實施解救。3月1日,10名被解救的浙江籍人質,集體接受《南方周末》記者採訪,揭開了難以想像的駭人真相。
      “凡在逼單房裏呆過的人,全部腳都殘廢的,根本走不了路。”剛剛被解救出來的義烏老闆金明說,長期的折磨已令他知覺麻木,“像隻跛腳鴨一樣,走路也走不了。”金一度被打得吐血,大便都打出來了,上洗手間都要兩個人扶。
      “以前革命電視劇和電影裏看到的對付囚犯的刑罰,這裏都遇到了。兩三寸的鐵釘子,打在屁股上,血汩汩流出來,就用衛生紙貼一張上去。血干了兩天後,又在老地方用鐵釘打上去。如此反復,三四次過後,衛生紙上長出來了蛆蟲。”
另一種虐待方法被稱為“滴蠟”。包裝袋熔化以後,滴在肉上,熔出肉窟窿。類似的動作要在同一個部位重複多次,“最後把受傷的部位浸到開水裏,全部爛掉。”
      暴飲暴食對於逼單房內的賭客是另一種殘酷的回憶。“先給你餓個三天,三天吃一兩米飯。然後給你準備四個人吃的麵,叫你一定要吃掉。或者,給你剁碎的小米辣(雲南的一種辣椒),填得你嘴巴滿滿的,叫你一口吃下去。”
      “在這裏打死人,最多也就是到保安局交十八萬元,如果不知道,直接拉山上埋掉,跟死隻雞沒什麼區別。”
      賭客們控訴說,他們所遭遇到的這一切,“比黑社會還黑,比伊拉克虐囚,還要厲害。”他們提及“有個大家叫張老師的義烏老鄉,三十多歲的人,關了一年後,頭髮已全部斑白,170斤體重進去,只剩下七八十斤”。
      囚禁與體罰無疑是收賬最好的辦法。賭場的老闆們摸準了賭徒親人的心理。每隔幾天,他們就讓體無完膚的賭客們打電話回家哭訴非人折磨。
      通過現代通訊的電波,恐怖的力量每天通報給遠方的親人,令他們再也無法坐視不理。
      金明說:“不管有沒錢,家裏人聽了,肯定砸鍋賣鐵、傾家盪產也要把我們贖回來。”

賭場傳銷化 滲透內地
      所有參賭人都是通過“經紀人”介紹,偷渡前往邊境賭場的,負責解救行動的丁仕輝警官總結說。經濟發達的浙江省,由於擁有眾多的私營企業主,業已成為邊境賭場的覬覦對象。“賭場肯定要吸引賭客。最早是嗜賭分子,但這個資源是有限的。”丁仕輝說。
     在公安部主導下,經過中國警方多年持續打擊,“雲南境外賭場已從最旺時的七八十家銳減到十余家。黃金城的賭場,原來有十二個大廳,現在亦只有七個大廳。而邊境賭場的賭客資源,也隨更趨嚴格的出入境管理,變得越來越少。情勢的危急,迫使“他勢必尋找有賭博傾向但無前科,或對世事懵懂的青少年,以免費機票、免費國外旅遊、免費嫖娼等作為引誘。而只需一張身份證的門檻確極具誘惑性。”
     在經紀人出現之前,每個邊境賭場負責組織和接待賭客的是內設的外聯部。但外聯人員畢竟與賭客不熟。賭場很快找到了更容易拉攏客源的方法,他們和各地的職業賭徒或欠了賭債的賭客達成協定,結成了新的利益同盟——他們負責帶賭客前往賭場,讓賭客簽單兌換籌碼,可從賭場獲得賭額的1.6%—2%不等的“洗碼費”。而賭場則承擔賭客們出入境的一切吃住行的費用。
     這些以拉客為業的賭客,順勢演變成新生的角色——經紀人。天真的賭客遠道而來,卻驟然發現自己已成這個利益同盟砧板上的“肥肉”。
     “一個賭廳的每年成本就有100萬左右,承包費一年還要20多萬。這麼高的成本,假如沒有巨額利潤,根本無法維持賭場的正常運營。”丁仕輝分析說。
     賭客一定要輸,也因此成了賭場盈利的最高原則。“賭場因此往往規定了簽單數額,不論輸贏,要到5萬元才能換算。不然,除非把來回的吃住行的費用用現金結掉。”
     十賭九輸,更多的賭客因為越積越高的賭債,淪為賭場向境內親人們敲詐的“肉票”。
     但“基本上沒發現有大老闆、有身份的人去賭博。這裏畢竟需要偷渡過去”。丁仕輝證實說,雲南邊境賭場的顧客,更多是財力一般的普通人。“邊境賭場的直接經營者,很多人本身都有賭博或其他刑事犯罪前科,這些人主持賭場,他只要賺錢,不擇手段。”丁仕輝說。原本願賭服輸的賭場經濟,最終演變成了瘋狂的綁架遊戲。而且收益驚人,丁仕輝介紹說,浙江省公安廳曾掌握的一個賬號顯示,這個設於2008年9月21日的賬號到今年2月14日,進出的款項就達到了750多萬。

騙親戚老鄉 逐層賺洗碼費
     “雲南邊境賭場正變得區塊化和傳銷化。”一位參與解救的警官稱。被賭債所累的賭客們,不斷發展下線,引誘他人入套以撈回自己的成本,最終讓很多賭場,賭客驟成規模。
     在浙江三門、舟山、奉化、桐廬等地,類似的情況已屢見不鮮。在浙江警方2008年12月11日破獲的桐廬案中,涉案5名犯罪嫌疑人,就控制了十多名人質,再往下則是近百位參賭人員。
     上文所提及的困守黃金城三個多月的義烏老闆金明曾親身見證這樣的傳銷故事。他回憶說,此前曾有名金華老鄉與他幾乎同時輸了錢。由於無錢歸還,經與賭場協商,他最終以妻子為質,自己回家騙了兩個賭客。“他騙了一個很窮的老頭,說是介紹炒菜的工作,5000元一個月。結果兩個人上來了,簽單欠了款,他靠洗碼費平掉了賬,和老婆一起回家了。”
     而那位無辜的老人,由於確實身無分文、也無下家可騙,在反復折磨中,“手指腫得饅頭一樣,連站都站不穩。”
     來自金華婺城區的經紀人周麗華、周美華、周麗萍三姐妹的故事也是一個很好的佐證。作為最早一批的金華籍經紀人,三人都嗜賭如命,在金華就曾多次開設賭場,多次被罰,仍屢教不改。根據業已被拘捕的周美華供述,周氏三姐妹成為經紀人,同樣源於一次邊境賭博。
      2007年底,三姐妹經上線福建人“水哥”介紹,在黃金城賭場身陷囹圄,大姐周麗華隨後被扣在賭場,兩個妹妹則籌錢營救,在湊足30萬後,周麗華被放回國內。類似的賭博反復多次,三姐妹輪流充當人質,不斷籌錢贖人。
2008年7月,是周氏姐妹正式充當經紀人的開始。
      周和上線“水哥”一起幫這些賭客洗碼,逐層賺取洗碼費。嘗到坐收漁利的周氏姐妹還發展了自己的下線——同鄉賭客吳某回國時物色客人,帶到賭城內洗碼。警方掌握的資料證實,單在周美華一人名下,已經有三條帶人的下線,僅有名可查的賭客就有40多人。
     “瘋狂的傳銷,在親戚、朋友和老鄉之間蔓延,最終把賭場的綁架之手伸展至更遙遠的家鄉,波及更多無辜的人。到現在最嚴重的是桐廬地區,這種傳銷遊戲竟發展到5個層次,波及88人。”丁仕輝說。

解救人質成外交問題
      “邊境賭場情況複雜,很難禁絕。”丁仕輝無奈地說。漫長的中越、中老、中緬邊境線,森林密布,跨越非常方便。除了正常的通關關口,邊民隨時可以出入。邊境管理難,成了賭場繼續生存的重要邊境條件。
     更大的困難在於國家間的司法差異上,利用這些差異,犯罪嫌疑人往往能成功規避國內法律的打擊。丁仕輝無奈地說:“刑法規定,一個中國公民在國外犯罪,只有他國認為是犯罪且判處三年以上徒刑,我們在國內才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責任。而賭場所涉的非法拘禁、賭博、開設賭場、敲詐勒索和輕微的故意傷害罪,量刑都在三年以下,在國內無法得到刑事處罰。”
     賭博的犯罪嫌疑人所觸及罪刑種類繁多,故意傷害、偷越國境、組織他人偷越國境、運送他人偷越國境,總共將近十個罪名,卻分由公安機關不同警種管轄。“如何配合協調,究竟以誰為主,也成了一個公安內部需要協調的問題。”
     取證也成了一大難題。赴境外賭博,幾乎很難採集證據。“一個案件如果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辦案取證的成本如果太高,各級機關在打擊上的積極性就很容易被挫傷。”
      丁仕輝說,只有“整合內部的警力,找到合適的罪名,找到核心的取證方式”,才能解決上述問題。
      去年12月,浙江省警方與管轄邊境的雲南省警方合作簽署了聯合打擊協定,隨後確定了重點打擊“偷越國境、組織他人偷越國境和運送他人偷越國境”三項罪名的策略。賭博犯罪被暫時不提。“這三項罪名是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共同打擊的行為,也是目前所有犯罪最容易取證的。”丁介紹說:“只要查詢犯罪嫌疑人有無辦理合法出境手續,一旦沒有,就可以拍照片證明他在境外,在證據鏈上鎖定他的犯罪行為。”
     但後續更實質的抓捕仍涉及到兩國的司法協作。浙江警方要抓人,往往需要熟悉情況的雲南警方出面協調。而這時放不放人質,移交不移交犯罪嫌疑人,主動權往往在賭城所在國政府。“有些時候,簡直是靠人情在實施解救和抓捕,維護法律的尊嚴”,有警官無奈地表示。
     更現實的問題是,很多賭城所在地,都是所在國特批的特區,黃金城和邁扎央都設立了自己的管理機構,宛如自治的國中之國。
     以黃金城為例,雖然老撾也象征地在賭城內設有警員機構,但警方基本不管。實際的掌控權,幾乎全在黃金城的地區機構,而其又是賭場經濟的受益機構。面對這樣的司法環境,有時解救人質幾乎成了外交和政治的問題。
     雲南當地人士分析說,年前緬甸邁扎央的賭場能夠關閉,除了中國境內斷水、斷電、斷通訊的手段施壓外,緬甸國家層面對地方武裝的警告也有不小作用。早就虎視眈眈、意圖消滅地方武裝的緬甸軍政府,借助國際輿論的壓力,迅速在邁扎央周圍部署1200名士兵後威脅說,如果賭場再繼續下去,他們就打進來了。“克欽地方武裝很害怕,迫於壓力才最終關閉了賭場。”
     即使困擾重重,但也非束手無策。丁仕輝說:“雖然你在境外有他國的法律保護,我奈何不了你。但你這種犯罪是騎跨式的,一隻腳在國外,另一腳在國內。”他說:“賭客在國內,經濟往來都在國內。賭場經營者的社會資源也在國內。他的錢賺過來也是要在中國花的。只要他割不斷這層聯繫,我們仍能有所作為。”



澳門賭場也受到賭徒的歡迎。

因非法賭博陷入絕境的人很多,許多賭徒一夜間身家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