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程從美國抵達多倫多參加紀念“六四”19週年活動的“六四”學生領袖王丹,6月1日上午一下飛機即從機場直接到A1中文電臺,接受“都市熱線”節目主持木然的專訪。該次專訪已分別於6月4日和6月5日在A1中文電臺(AM1540)黃昏6點30分的“都市熱線”播出。以下內容根據當天專訪的錄音整理,為方便閱讀編者按不同話題予以歸類,并加了小標題。文稿未經王丹本人審閱。文字表達與電臺節目有出入之處,以播出的錄音為准。
歷史在人的心中存在
木然(以下簡稱“木”):王丹你好,這次來多倫多的主要目的是什麼?
王丹(以下簡稱“王”):我將在多倫多停留不到24小時,這次是第四次來多倫多參加紀念六四活動,多倫多認識很多朋友長期堅持做紀念活動,不管活動有多麼艱難,加上多倫多有很多來自香港的移民,他們對六四的感受,比很多來自大陸的移民更加深刻,意義很大,所以我很愿意來多倫多。
木:為什麼選擇多倫多呢?今天這一代人,對“六四”的感覺是什麼?
王:我現在參与一些公眾活動,主要意義就是希望大家不要遺忘六四,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要遺忘過去的歷史,是他們精神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多倫多華人那麼多,能夠在這麼大的范圍內,讓更多的人不遺忘歷史,不管評价怎麼樣,只要能記住六四,這就是我的目的所在。
木:今年是“六四”發生19周年,當年的學生已步入中年,而現在的學生對“六四”也很陌生,今天談平反“六四”,會不會很難?
王:從歷史角度看,像“六四”這麼大的政治事件的翻案,它需要一個很雄厚的客觀條件的基礎,在中國目前這樣的環境下,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這麼長的時間沒有解決,這是在中國這樣特殊的情況下造成的,這也是一個正常的現象,所以不存在愈來愈難的問題。只能說,在中國這种環境下,它只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解決。
木:如果要平反是這麼艱難,能不能現實點,中間加插一步,不講“平反”,講“重新評估”,這是否會容易些呢?
王:我不能代表任何人,就我個人看,目前我并沒有對政府要求很高,要你馬上一天之內就解決所有問題,甚至不能說政府現在就能做什麼,我們只是希望可不可以停止做一些事,不做一些事。譬如說,“六四”死了那麼多的人,已經近20年過去了,讓他們的家人,能夠公開表示個悼念,如果這個都不被允許的話,翻案就很遠,起碼可以讓他們的家屬公開悼念自己的儿子,地震的學生死了,同樣是失去孩子,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公開悼念呢?如果政府能做到這一點,我都接受中國政府是朝為六四翻案的方向走,可惜他們連這個都沒有做。
木:英國廣播公司一個評論曾經說過:“六四”在中國已經不是一個話題,民運人物也不是個人物,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隨著歷史的推移,這种情況會淡化下去,如此看來,紀念“六四”是否只是一种精神意義上的模式,缺乏一种更新的觀念呢?
王:如果六四不再是話題,我們也不是人物的話,我們今天就可以回中國了。我不是什麼話題,也不是什麼人物,為什麼這麼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都不能回到中國呢?這顯然還沒有過去。
木:你曾說過,“六四”在今天的中國還有影響,這种影響是什麼?
王:“六四”今天在中國仍舊有影響,是在人們內心處的。一方面是政府內部,大家都知道,每年“六四”政府都比較緊張,“六四”的相關人員還受到監視監管,這說明政府并沒有忘記六四;另方面對于其他老百姓,尤其是曾經經歷過的人,雖然時間已經過得很久遠了,但是因為這個歷史事件還沒有得到一個公正的重新評价,所以他們也是不可能把它忘記的。表面上,它可能沒有成為一個時尚的話題,但它在人的心中依然是存在的,否則就不存在今天還有涉及“六四”的人受到控制等。
木:我個人認為,今日仍在為“六四”平反奔波的人,其實是生活在一個夾縫里。當年的大部分參与者,已經不再關心“六四”,他們漸离漸遠地离開政治,新一代的人,卻不知道“六四”,作為夾縫中的人,你們會不會覺得愈來愈孤單,力量愈來愈薄弱呢?
王:任何一個群眾運動有高潮有低潮,時間久遠了,年輕一代對事情不了解,我覺得是很正常的現象。更根本的原因,是掌權的人不允許對事件進行自由討論,我相信一旦政治環境開放,自由討論成為可能的話,過去埋藏的歷史都會逐漸浮現出來,我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從不擔心歷史會被遺忘。
木:你一直在強調,要做一個溫和而堅定的反對者,假如你在國內當然可以有影響,但是你生活在國外,你再溫和再堅定,你對中國政治体制改革的推動力很微薄啊。
王:其實今天我們坐在這里說實現個人的理想,推動中國民主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對得起我自己良心的問題。我愿意在這過程中盡我的一些力量。至于說能不能達到些什麼樣的效果,這是我第二步考慮的問題。就像每年的紀念“六四”,可能一年比一年人少,但我不管別人有沒有來,只要我堅持每年都來了,這是我最主要的人生目標,至于別的客觀影響,我不在乎。
木:“民運”這兩個字在“六四”時是理想和民族情感,但今天引起很多爭議,甚至是負面的,來自同一陣營的分离啊誤解啊或者是中傷,你處在這個漩渦中心,會不會感到為難?
王:我一直抱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只要不是惡意的人格謾罵,第一,惡意的人身攻擊和人格謾罵很多,我也很清楚,但我有我自己的相處之道,所以我不會受這些東西影響,這些沒有价值的東西我也懶得花時間看;第二,對于善意的批評我會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有批評是好的事情;第三點,我覺得民運受到很多批評,當然有我們自己的問題,這沒什麼可推脫的,你只能面對和接受。
木:4月30日你向中國駐紐約總領館寄出了拿回中國護照的申請,當時你說過如果拿不到會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我想了解這個“更加激烈的手段”是什麼?
王:我們申請了場地,准備去使館扎營抗議,甚至包括采取絕食的方式,后來很快發生了四川大地震這件事,我們討論覺得如果我們繼續進行抗議,与全中國哀傷的气氛不适宜,所以我們宣布推遲這樣的政治活動,推遲的時間也要看災情的發展狀況和气氛來定。
木:我看到一個報道說,總領館的答复是,這個事情不用談,這就是結果吧?
王:我剛才說過,我是做溫和的反對派,能讓步就讓步,只要能讓我們回去,我們也愿意做相當程度的妥協,現在來看,中國政府可能不會答應,甚至連談都不愿意談,我當然感到相當無奈,我覺得這不是一個現代政府處理社會矛盾應有的態度。
中國崛起不靠民族主義
木:最近几個月來,全球華人為支持北京舉辦奧運,表現出比較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你怎麼看?
王:任何一個發展中國家,在它取得階段性成就,開始向發達國家邁進的過程中,從歷史上看,民族到了這個階段,一定會出現民族情緒比較高漲,因為從過去比較落后的階段,迅速進入一個高速發展階段,如果這种情緒是一個理性的基礎上,在一個民主的基礎上,對中華民族的發展是一個有利的因素,如果這种民族情緒變得比較狹隘,變得不講理性,沒有討論空間的話,那麼可能會把中國引導到一個危險的邊緣,所以,每一個真正愛國的華人,應該慎重思考,把這种情緒引導到什麼方向去。
木:89年“六四”時,學生對國家未來命運的關注,其實也是一种本能的、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吧?假如將當時學生的民族主義情感,和現在年輕一代的學生作比較呢?
王:這是個很好的比較。89年以及54運動,今天維護圣火的年輕一代留學生,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希望中國強大。不同處,是通過什麼樣的方式,來謀求中國的強大。89年我們的想法很清楚是,一定建立在民主政治基礎上的國家,才能是被國際社會所尊重和接受的崛起大國。今天新的民主主義情緒,對民主政治這方面不那麼強調,他們強調的是統一的領導,強大的國土和主權這些東西,是手段和方法的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是希望中國強大。所以,我看今日年輕一代的訴求,包括西藏問題,包括奧運圣火,我是比較感同身受的。我們都是從這個年齡層,從這個朴素的情感出發的。作為過來人,我所關心的是,這樣的情緒如何能更好地把握。
木:今天中國年輕一代對CNN主持的辱華言論和對沙朗史東關于地震的“報應說”,表現出极端的反感和抵触,你作為過來人如何看?
王:我覺得所有表達意見的方式,包括抵制家樂福等行動,在民主社會都是應該允許它存在的,不管它多麼激烈,只要沒有違反法律。中國今天正在崛起,崛起的含義就是你要面對國際社會,中國過去比較封閉,在自己的園地里怎麼樣都可以,今天面對國際社會,我們開始要逐漸學會面對一些我們可能沒有面對過的情況,譬如像CNN的和沙朗史東的一些言論,是否就代表一些西方國家,或者是否就是代表西方的一些政府呢?這對于中國也是一個教育的過程,而我們生活在美國,生活在西方,應該清楚,這是一個多元复雜的社會,有些人的過激言論是非常正常的,在他們的總統選舉中所出現的過激抨擊,還要多得多,我們學習面對這些,也是中國崛起的過程。這是一個非常正常的一個現象。
(未完再續,下期將刊登本次專訪的下半部分《王丹:公民社會呈現推動民主進程》,敬請讀者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