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李海濤

上星期在咸美頓市（Hamilton）哥倫比亞國際學院（CIC）連續發生5起中國留學生和其他族裔留學生沖突事件。事件首先經网絡向外傳播，隨后在本地留學生中引起极大反響，個別言論甚至涉及民族之間的仇恨。該校部分中國學生和其他族裔學生，由于擔心遭到對方報复，選擇暫時离開學校的做法。究竟事情的真相是什麼？《加拿大都市報》記者兩次到訪該校，并分別采訪了校方、警方、沖突事件的當事人以及主要參与示威的外校學生等，以期從不同角度，解构事件的實質。

 記者分別于12月9日深夜以及12月10日兩次訪問該校。10日下午，記者終于見到了整個事件的核心和誘發人物，也就是最初被打的學生張弛。目前校方為了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已經讓他寄宿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當天下午校方安排他向記者澄清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爭執源于一包泡面

 張弛与該校國際發展部總監謝燕萍一起接受記者采訪的。据張弛表示：整個事件由于以訛傳訛以至偏离了事實，自己也無法控制。

 張馳是今年10月才入讀哥倫比亞國際學院，与他同住一宿舍的學生來自委內瑞拉的學生。張馳說，12月4日當他返回宿舍時，發現有人偷拿了他存放的泡面，心中大為不快，于是就通過宿舍的閉路監控系統找到了肇事者。這名肇事者（馬達加斯加籍）与張馳同寢室的委內瑞拉籍室友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當他得知張馳發現他拿了他的泡面，就把泡面還給他，并向張馳道歉。

 張馳在接過那包泡面時，發現已經碎掉，且已經臟了，于是就向對方表示：“這個已經臟了，你要賠我。（It's dirty. Can you pay for that？）”

 据說，來自委內瑞拉的室友當時誤認為張馳說自己的朋友“臟”，以此連帶侮辱了他，頓時大發雷霆，抄起一根2尺長的鋁合金條，敲打張弛的右手背，還把他按倒在床上，用拳頭擊打他的頭部。与此同時對方又來了几個不同國籍的朋友，形成張弛1對8的局面，輪番對他推推搡搡，不停辱罵。

 張弛掙扎逃脫后向宿舍管理員報告，但即使有宿舍管理員在場調解的情況下，几名外籍學生還是不停故意碰撞張弛坐的椅子來挑釁，還拿一分錢的硬幣朝他身上亂擲，聲稱是在賠他的錢，其室友還高舉椅子威脅要打他。等調解完畢，張馳回到宿舍以后，看到自己的床上被潑上不明液体。据該校謝老師介紹，經校方檢驗此液体為水，她表示并非是网上傳播所說的尿液。

 為了避免進一步沖突，張弛要朋友幫助自己整理行李搬到另外的宿舍去住，在整個過程中，那几名肇事的學生還在一旁不停辱罵他和他的朋友，但他們并沒有理會。

處理不力成導火索

 据校方表示，當天校方已經命令几名肇事學生向張弛道歉。但在當日晚餐期間，涉嫌偷泡面的學生因為受到張弛室友的謠言所困，以為張弛執意要求校方嚴肅處理自己，當他在宿舍大廳遇到張弛時，對其破口大罵，埋怨其不應該向校方投訴，應該私下解決。后來，在管理員的協調下，雙方決定當晚8時在大廳見面對面和談。

 張弛擔心對方人多勢眾，就告訴了自己的一些朋友，希望他們可以到時候為自己撐腰。故此，在面談時，雙方人數達到40多人，隨后中國學生越來越多達7、80人，占明顯优勢，令事件升溫，而對方也毫不示弱，不斷用語言挑釁和辱罵。

 張弛希望對方就曾辱罵幫自己搬行李的朋友的行為道歉，但得來的是中指和指著鼻尖的謾罵，一名中國學生為此沖向前也指著對方大罵，對方首先動手打了這名中國學生，雙方隨即發生大規模推搡行為。在管理員的指揮下，外籍學生退縮到二樓的一間宿舍內，中國學生隨即追上去守在該宿舍對面的學習室內，形成楚河漢界的對峙，對方當時在屋內仍不停謾罵。之后，學校方的宿舍管理總監、學生總監和校長等人先后赶到，警方亦隨后而到，局面得以控制。

互聯网令事件發酵

 “泡面事件”發生后，校方一再強調，這是一件個案，這個定論顯然沒錯。但接下來，在12月8日發生的另外兩件毫不相關的個案，与“泡面事件”卻有相同的共性，就是不同族裔間的學生，缺乏必要的信任和溝通，小事瞬間就會演變成大事。

 12月8日，一位來自中國的學生林德威，放學后在校門口正与女友通電話，一名烏克蘭裔的學生從后面過來攬住他的肩膀，高喊“我的朋友”。林德威冷不防被對方一抱，加上打斷了自己通話，于是順手推開了他，并表示：滾開，誰是你的朋友。

 這名烏克蘭學生早先曾因使用電腦与林德威有過沖突，此時他誤認為林德威是在打他，馬上揮手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嘴唇打腫了，鼻子也被打出了血。兩位當事人后來在校方的安排下出面澄清，他們僅僅是個人恩怨或者誤會造成這一孤立的事件，与其他事情沒有任何關聯。兩人當著記者的面握手言歡，互稱朋友。

 第二件事情，發生在12月8日晚飯后，當時一幫學生在宿舍學習室看電視。一名越南裔學生看完電視离開時，對著室內還在觀看電視的學生豎起中指說再見。豈料一位中國學生以為他是針對自己，就立刻帶領其他同學追了出去。

 對方辯解是對自己的俄羅斯室友開玩笑而已，因為他們經常這樣互相戲弄。但是中國學生并不相信他的話，越南裔學生首先動手打了一名中國學生的頭部，然后迅速逃走。

 由于在短短兩天時間內，出現三名中國學生被毆打，盡管這三宗事情是分立的，彼此間沒有絲毫的瓜葛聯系，但在信息高度發達的今天，互聯网的存在，令很多看起來是孤立的事情，被人為地串連。正是這种“互聯网發酵”作用，令几個孤立的個案形成“CIC事件”，備受華裔社區乃至中國网絡社群的關注。

 据了解，中國留學生在8日下午已經開始籌划示威活動，准備在晚上就“泡面事件”舉行示威行動對學校施加壓力。當天下午，一些已經畢業的老生（現已就讀其他大學）在网上發表帖子揭露此事，四處聯絡，組團聲援。后來又傳來8日下午再有中國學生被打，就決定當晚開車過去聲援。約定12月9日凌晨1時半在宿舍附近集合，他們認為CIC天天有中國學生被打，既然學校保護不了學生，他們就組織多倫多、滑鐵盧等地的學生乘十輛車赶到那里去向學校討說法。

   聲援者當晚赶到CIC時，由于學校管理嚴格，令他們無法与CIC的學生見面。据校方介紹，9日凌晨1時30分左右，宿舍火警警報嗚响，致使所有學生不得不在戶外集結。

   有學生回憶起當晚的情景時說：當時中國學生站在一邊，外國學生站在另一邊，相距5米左右，中國學生并沒有挑釁。不料，一個越南學生繞到他們背后，突然打了一個中國學生就跑了，而且是跑的超級快，其他國家學生就開始阻攔保護他，雙方發生大規模的糾纏行為。

 被打的學生非常無辜，純屬被對方隨机擊中，滿臉鮮血，這就是网絡現在看到的照片，有人流血了，在場的中國學生群情激動，拿出准備好的中國國旗，高唱中國唱國歌，与對方混戰一起。

 校方認為：當晚火警警報嗚响后，那些不明真相的校外學生開始鬧事，舉著中國國旗高唱中國國歌。中外學生之間也有發生暴力沖突。

 目前已經交由警方調查火警的起因和毆斗的過程，警方在當日的行動中拍攝了當量的照片和視頻資料。

學生方有話說

 一些試圖擺脫校方控制的學生，以及組織聲援的外校學生在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表示，由于他們無法接触到受害人張弛和林德威，因此無法得知他們的意愿，也怀疑校方對他們施加壓力，向媒体發表一些言論，以圖大事化小。

 一位學生告訴記者，張馳曾向他們表示，有人在床上撒尿，偷他東西。他存放的能吃的東西全被吃光，對方是一幫人。所以希望他們組織一些人讓對方道歉。但是在對峙過程中，對方大罵 “Chinese fucker pig”等粗口，且在對峙中，一名名叫阿聰的中國學生被對方打了一巴掌。

 12月6日晚上，兩幫學生在小宿舍對峙時，宿舍管理員于先生已經到場，親耳听到了對方的謾罵。但是令學生憤怒的是，等校長等人前來的時，學生讓于老師告訴校長對方罵了什么，他卻閉口不說。學生們要放自己剛才的錄音，校長卻制止了。學生們要在校長面前宣讀《人權法》，也遭到校長的嚴厲制止。校長只是表示，不會有人再有危險，以后也不會發生這种事情。但事實是，未來几天中國學生被打的事情還在發生。

 12月7日下午6時左右，學生A接到電話，說一幫外籍學生在大廳，見到中國學生就起哄挑釁。由于擔心對方動手，中國人少吃虧，他立刻致電讓宿舍的同學都回來。學生W下了公車，也看到外籍學生在外面對他吹口哨，左右大廳都坐著外籍學生在挑釁。

 晚上7時，宿舍內的中國學生自發組織近百人，對抗對方4、50人，中國學生人多勢眾，將對方逼到大堂的右側。雙方開始互相推搡，但3名警察很快就來了，將大部分中國學生帶到門外，小部分被控制在里面。此時涉案的8名外國學生坐公車要跑，并在車上豎中指挑釁，30多名在中國學生立刻追上去，要他們下來，但公車開走了，學生們就用拳頭敲打著公車，還用雪球砸公車，對方還是逃之夭夭。

 學生們承認，發生在12月8日傍晚越南裔學生在電視室豎中指事件确實是孤立事件。目擊者表示，他的中指對著俄羅斯人，眼睛卻看著中國人，一屋子12個中國學生沖了出來，質問他：你說對你的俄羅斯朋友做的，你再做一次。對方反駁：我對一個人比，你們來這么多干嗎？一群人于是就往上沖，結果越南人動手打了其中一人的頭，還表示“as fuck as your country”。眾人上去上去追打他時，他卻迅速消失了。

 据學生們表示，學校對“泡面事件”處理相當輕率，僅舉行了一個讓涉事的8人和張馳，還有一些在宿舍樓的學生參与的小范圍會議。對方僅僅嘻嘻哈哈對著天花板道歉。至于學校對張馳的室友處以ACTS 5關禁閉一個學期或者開除的處罰，也是一种象征式的，因為這個處罰僅在本學期有效，而本學期到圣誕節就結束了，因此就等于沒有任何處罰。此外這名被處分的學生，本來今年就畢業，因此開除他也沒什么實際意義。

 据了解，鑒于事態比較動蕩，中外學生當事人都懼怕遭到對方的報复，均已經离開校方宿舍避難。記者除了約見到几位當事的中國學生之外，當事的外國學生均無法找到。當初最早在网上披露消息的學生，据傳已經以避難為由暫時消失。

 12月11日（星期二），咸美頓警方新聞發言人Terri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警方現在還在調查發生在該校的几宗暴力事件，目前沒有指控和抓捕任何人。有關事態的進展，她希望記者以后直接和校方發言人聯絡，警方不再對此發表評論和通報案情。現在警方已經撤除了駐守在學校宿舍的警力，沒有再收到新的暴力事件的報告。

學生對校方有怨言

 一些學生談及事件起因時表示，有些怨气是積累已久。可能是學生出國前對學校的期待值過高，但現實畢竟与愿望有距离，這樣令他們与學校產生隔閡。加上學校個別宿舍管理員對宿舍管理員對一切投訴都不管不問，長期疏于管理，造成偷盜成風無人問，只有靠學生自發解決所導致，這种積怨早晚都會爆發。

 此外，他們普遍認為學校對中國人學生不太重視，可能覺得中國生源多，無所謂。平時對他們沒有關心照顧，惹事了馬上找，一旦出事了則不管。

 他們表示，決不能輕描淡寫，既然學校平時喜歡做推高調的廣宣傳活動，他們就要以同樣的方式道歉。學生們強調，他們和越南人學生沒有矛盾，屬于雙方誤會，目前和其他族裔的學生也沒有矛盾，主要矛盾是針對校方。

 就這些看法，記者13日下午曾致電謝燕萍總監，並留言表達採訪的願望，但在截稿前沒有接到謝女士的回復。

 另方面，也有學生呼吁大家應該冷靜地看問題。上周日凌晨參与聲援行動的中國學生小吳表示，11日他已經和校方進行了溝通，雙方交換了處理意見，他看到學校方面的工作是有計划、主動和積极的。他希望其他學校的學生，不要盲目相信网上的煽動性言論，网絡上面的內容有一些是不准确的，希望大家給該校一些時間，看他們怎么處理。

 哥倫比亞國際學院國際發展部總監謝燕萍之前對記者表示，學校一向重視學生的操守，對于欺凌他人的學生，根据情況不同有各种相應的處罰。她理解很多學生疑問，為什么華裔老師不幫助華裔學生，因為加拿大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家，校方會一視同仁，為學生服務講究的是平等。目前學校已經在調查處理這一系列事件，不是坐視不管，并一定會當事人作出開除學籍的處理。

事件引發總領館關注

 中國駐多倫多總領館得知此事之后，于11日（星期二）下午派出張寶鈞、吳曉創和李霞等3位領事和副領事前往學校了解情況。分別与當事學生和校方進行了長達3個小時的會談。張寶鈞領事表示，總領館方面非常關心學生的安全問題，目前對事情的經過已了解得很清楚，學生的描述与校方的解釋基本相符，我們對學校的處理方式也相當滿意。他認為，這些事情起初都是很簡單的個人糾紛，不應該將其复雜化。不同族裔的學生存在有文化沖突，這是國際學校的特色，大家應該互相諒解、寬容和克制一些，不要影響了學習，那才是最重要的。

 多倫多總領館新聞領事孫彥本12日（周三）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說，事情已經得到圓滿解決，總領館方面希望學生平時遵守校紀校規，在遇事時保持冷靜克制，要相信校方能正确處理問題，同時在遇到棘手事情時及時和總領館取得聯系，反應情況，總領館會盡可能給与必要的幫助。

本文攝影  李海濤

■校方保安9日凌晨3時還在宿舍樓內巡邏。

■哥倫比亞國際學院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