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機會看到劉德華扮演趙子龍的《見龍卸甲》﹐將羅貫中筆下的趙子龍大改特改。趙子龍在《三國》一書中已被塑造成神話級人物﹐在電影中更成為悲劇英雄。這樣做法並無不可﹐因為藝術作品素來都是幻想加創作﹐電影尤其如是。 電影找一位演員來重新塑造一個人物﹐完全是無中生有﹐即使情節跟足原著或史實﹐但這重現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創作。
應該關注的問題是﹐重新演繹的人物有沒有違反人物的主要精神面貌。如果違背了﹐就不好借原來人物的名聲來為自己增光。
在《見龍卸甲》中﹐編導不但對趙子龍的角色動了手腳﹐還增加了洪金寶和Maggie Q這兩個原著裡沒有的人物。編導將趙子龍的角色加添了幾分悲劇意味﹐這是不錯的設想﹐可惜手法過於淺薄﹐感染力就打了折扣。
在羅貫中筆下﹐趙子龍功夫了得﹐除了呂布之外﹐最勇猛的大將就是常山趙子龍。羅貫中寫趙子龍的勇猛﹐竟然勝過當今用千萬元拍成的電影﹐證明高明的文學家真是筆能生花。
一忠一義
趙雲在羅貫中筆下是一儒將﹐不但武功了得﹐還德高望重。論功夫﹐趙雲亦勝關羽張飛﹐但在中國人心中﹐趙雲的名氣反而遠遠不及關羽張飛﹐這有許多深層的文化原因。其實羅冠中寫趙子龍功力極高﹐最出名的一章當然是寫長板坡一役他如何自由進出曹操的百萬大軍﹐救出阿斗。
描寫這一場《三國》最著名的大戰之一﹐羅貫中雖然只用了不足二千字﹐但就看到讀者血脈賁張。羅貫中除了用直接的白描手法﹐還借一個曹操的反應來反襯趙子龍的威猛:
卻說曹操在景山頂上，望見一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急問左右是誰。曹洪飛馬下山大叫曰：「軍中戰將可留姓名！」雲應聲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曹洪回報曹操。操曰：「真虎將也！吾當生致之。」
但為什麼中國人厚此薄彼? 我估計原因很可能是一忠一義﹐趙雲以忠著名﹐關羽張飛以義著名。忠義這兩個概念都是中國以外的文化所沒有﹐但忠臣給人的感覺較死板﹐義薄雲天卻更能牽動一般人的聯想﹐更容易產生共鳴。
不過﹐細心的讀者一定不會錯過羅貫中的伏筆: 這一場令趙子龍歷史留名的戰役﹐趙子龍單人匹馬拼死究竟所為何事? 他救出了阿斗﹐他把阿斗縛在胸前和曹軍名將大戰﹐回到蜀營見到阿斗的父親劉備﹐氣還未喘定就說:
「 適來公子尚在懷中啼哭，此一會不見動靜，多是不能保也。」遂解視之。原來阿
斗正睡著未醒。雲喜曰：「幸得公子無恙！」
這麼反高潮的一個場面竟然可以出現在900年前一位作家的作品中﹐真是驚喜。 當然﹐最後阿斗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昏君﹐國亡了﹐晉主司馬昭以美酒美女款待他﹐阿斗樂透了﹐頻說樂不思蜀。前後兩件事﹐隔了數十年﹐才完成了這個伏筆﹐才為趙子龍的一生加添了一種反諷。在這個意義上﹐趙子龍﹑諸葛亮﹑關羽﹑張飛都是悲劇英雄﹐但這又是多麼真實的人生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