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說人世間的價值系統混亂﹐在中國人的圈子更甚﹐因為中國傳統講和諧﹐我們最斤斤計較的是面子問題﹐這麼一來﹐辨別是非就不是最大考慮﹐因為當你嚴辨是非﹐犯了錯的人就會被認出﹐這個人因為被指責﹐面子就沒有了﹐氣氛就不和諧了﹐這樣就不好了。所以﹐中國文化並不鼓勵你明辨是非﹐中國人社會其實只有兩種人﹐那就是和稀泥的好人﹐以及在這種人生態度包庇下得到壯大機會的壞分子。明辨事非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少數﹐被視為激進﹑不顧大體。
由於大家隱惡揚善﹐社會便藏污納垢﹐無法新陳代謝。反觀西方文明﹐貫徹了辨是非分真假的精神﹐終於科學和民主之花盛放。
鄧光榮開腔質問秋官之前﹐大家都一致認為秋官有四錯﹐一是捨舊愛貪新歡﹐二是對欣宜未盡父愛﹐三是寡情﹐在肥肥彌留之際沒有去探病﹐四是在肥肥過身後沒有站在年紀輕輕的欣宜背後。各位世叔伯都出來說會幫助欣宜﹐其實也是基於這四個共識。鄧光榮現在只是做了一件大家不敢做的事情﹐而這件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不過點破國王的新衣﹐道出真相而已。
鄧光榮開腔之後﹐這四錯並未消失(至少表面上看到是如此)﹐但鄧光榮的質問就像魔法棒﹐瞬息之間將秋官美化。不過是幾分鐘的一台戲﹐就把整件事情扭轉了。秋官在什麼也沒有做過的情況下從世紀賤男變成了正派人物﹐事前扮演正派角色的鄧光榮變成了反派。
張藝謀送出的光環
邏輯上來看﹐可分三角度來評價鄧光榮的言行。第一﹑他是否不得體﹖按照一般追思會習慣﹐隱惡揚善是第一要義﹐不但適用在死者身上﹐整個聚會的氣氛是關愛的﹑祥和的。鄧光榮在這一點有沒有犯錯﹐就看你是否覺得這種習慣是否永不能改變的社會規範。第二﹑他說出真相的方法是否太不理性﹑太主觀﹑太激動﹑太霸氣﹖亦是那一句﹐鄧光榮有沒有犯錯﹐要看你認為這世間可不可以有義憤這回事。第三﹑他的質問有沒有道理﹖其實這才是最根本﹑重要的﹐整件事的所謂是非對錯﹐應該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一個問題的答案。
不過﹐現在大家已轉軑﹐不再去追究秋官四錯﹐反而去攻擊發出雜音的人。為什麼大家忽然像撞邪一樣圍剿鄧光榮責他不識大體﹐而將光環加冕給秋官﹖為什麼在幾分鐘之內﹐大家認為鄧光榮是否合乎禮﹐比秋官是否無情無義更重要﹖
這是因為鄧光榮擊中了中國文化的要害﹐他忘了中國人最喜歡對正義感上下其手﹐最後集體做好人﹐將是非真假埋在自慰式的「寬容大量」之中。
中國人的世界就是這麼離奇。中國人的正義感真是弱不禁風。你千萬不要期望這樣的民族會還你公義。這樣的民族才配做皇帝的子民﹐而且一做千年﹐還自得其樂。我看秦始皇是給中國人行了一個方便﹐他奴役你你一面叫苦一面又享受被虐的快感。張藝謀在《英雄》中給了秦始皇一個光環﹐你現在明白了嗎﹖
撰文﹕童松興
原載於3月8日《星島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