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曾大批《三國演義》﹐認為它沙石多﹑寫法粗﹐最要不得的是用鄙俗的手法來描寫人物﹐他舉例說為了要形容諸葛亮神機妙算﹐不惜寫他披袍登山作法﹐變身成一個欺神騙鬼的混道士﹐起壇借東風。
胡適的講法有三分道理﹐其他七分卻逃過了他的法眼﹐很是奇怪。羅貫中寫法粗﹐但粗中有細﹐而且布局稱奇﹐累發奇想。他又擅長將史實改編成富戲劇性的情節。

我經常想﹐羅貫中如果生在今天﹐除了可以做任何公司的CEO﹐還可以進軍荷李活。以他對讀者趣味的精確掌握﹐你很難相信《三國演義》是一部古人的著作。如果他做監製﹐他的作品一定會又叫好又賣座。如果他做導演﹐拍出來的作品既有章法又可觀。如果他改編劇本﹐大概會連年獲獎。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街亭一役﹐原本是張郃對諸葛亮。羅貫中卻將司馬懿取代了張郃﹐張郃變成了在司馬懿身後的一位將領。這種改動極聰明﹐羅貫中看中了街亭一役其中鬥智的趣味性﹐安排了司馬懿和諸葛亮兩位高手首度交鋒﹐將戲劇性推到巔峰。
思路縱橫
《三國演義》的文字看似粗糙﹐其實是一種簡約。羅貫中選詞功力高﹐手法冷靜﹐但又思路縱橫。
胡適舉借東風的例子就很不適當﹐這亦成為一個典例﹐所謂名家有時亦會失手﹐大家不可迷信權威。一提起赤壁之戰﹐中國人第一個印象就是蘇軾的《赤壁賦》。跟著便會想起孔明借箭和借東風的故事。
孔明借箭﹐是絕世好橋。借東風是一個神話﹐沒有人會相信孔明真的懂得法術。《三國演義》裡﹐羅貫中亦寫得很清楚。
諸葛亮對周瑜說要登山借東風﹐分明是欺負他不懂天文。孔明借東風﹐聲明儀式要隆重﹐人手要足夠﹐誰兒戲對待儀式就立斬。然後他扮神扮鬼﹐活像妖道﹐這一切何曾是迷信﹖
他這一招是故弄玄虛﹐登山作法是因為山腳早就有趙子龍接應。作法之後﹐東南風大作﹐諸葛亮亦乘勢逃之夭夭。這中間當然不忘寫他怎樣處處計算周瑜﹐著著佔先。借東風這一招對周瑜有用﹐對曹操就用不著﹐因為曹操亦懂天文。周瑜以為孔明真的可以借東風﹐是妒忌心遮掩了理智。諸葛亮知道﹐當東風刮起﹐就是周瑜要殺他的時候﹐所以早就通知劉備備船接應。
胡適眼中﹐只看到表面﹐狠批羅貢中妖言惑眾﹐真是令人驚訝的錯誤。
童松興
原載於《星島周刊》2008年1 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