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國民》( Citizen Kane)又一次當選有史以來最佳美國電影。第一次看《大國民》是在香港一間破爛的舊戲院﹐觀眾小貓三幾隻﹐以後的日子在家裡的小銀幕重看不下兩三次﹐但已沒有了大銀幕的趣味。狄西嘉的《單車竊賊》令人心頭一熱﹐《大國民》以攝影燈光技巧取勝﹐拍法理性冰冷。
爭論《大國民》是否最偉大的美國電影﹐是無聊透頂之舉。這就像爭論中國四大小說哪一本最好看一樣﹐就像爭論李白杜甫哪位是最偉大詩人一樣。當藝術到達了這麼高的水平﹐它就是獨一無二的。藝術上獨一無二的作品多得很。筆者心中的十大電影﹐《大國民》榜上無名﹐但它屬這類獨一無二作品﹐殆無疑問。
說《大國民》﹐不能不說 Greg Toland的攝影﹐他的前作《憤怒的葡萄》已成一家﹐這一部更是石破天驚。他對景深的運用令人驚嘆﹐戲裡有好幾場就是長景深的絕作。導演奧遜威爾斯對鏡頭調度﹐加上Greg Toland鬼斧神工的景深攝影﹐將空間變成內容﹐功力非同小可。這麼令人嘆為觀止的電影美學水平﹐後來的美國大師Stanley Kubrick亦有同樣叫人入迷的表現。
仙樂都是男主角美國報業大亨的深宮大宅﹐Greg Toland的拍攝大宅的深邃﹐將一個空間拍得這麼空寂﹑那麼叫人不安﹐可能還有第二套電影做得更好﹐但我未看過。
梟雄的生命死結

美國有評論家指出《大國民》不足之處在於它有風格但缺內涵﹐這評論看不到重要的一點﹕當風格強烈到這個水平﹐它就是內容。我的感覺是一般人(包括外國人)不會太喜歡《大國民》﹐就像不太欣賞英瑪褒曼的電影一樣﹐只因為它太理性。英瑪褒曼雖然糾纏在感性世界之中﹐但它的視角卻是理性為主。
看《大國民》﹐不到最後一幕﹐不會明白主角的一生所為何來。整套戲就要解一個謎﹐一群記者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查不出謎底﹐但戲末一個隨意的鏡頭﹐觀眾﹐只有觀眾才得知困擾這位大國民一生的是什麼﹖俗世看到的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報業大亨﹐一般人渴望擁有他的名利地位﹐但原來推動這位人物前進﹑令他至死也放不下的卻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平常要求。
我們都知道戲中的報業大亨其實是美國傳媒大亨赫斯特﹐和身兼編導演三職的奧遜威爾斯的混合化身﹐有人甚至說奧遜威爾斯自傳的成份更重。赫斯特以為電影沖著自己而來﹐大為懊惱﹐有一段頗長的時間成功封殺威爾斯在荷李活發展。
但在戲院裡﹐沒有幾個觀眾會用傳記電影的眼光來看《大國民》﹐這是一個說得很好聽的故事﹐我們見到一個梟雄的人生足跡﹐這個角色強烈到已有自己的生命。而且最重要的﹐編導是從一個人性的同情角度來為這個角色定調﹐甚至給予了不輕的憐惜。

原載於《星島周刊》2007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