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川昆在1956年用黑白菲林拍了一部《緬甸豎琴》﹐1985年用彩色重拍﹐我看的是黑白那套。
一個日本皇軍變成和尚﹐伴著肩上一隻鸚鵡﹐挽著一把豎琴﹐在剛戰後的佛國緬甸四方流浪…音樂加宗教很容易給人一個幻想: 這將會是一套感人的反戰電影。
電影最後讀出這位日本僧人的書信﹐導演是要觀眾感動的﹐我卻對導演和編劇的扭捏作態感到詫異﹐生出一種由衷的厭惡。我很為這套電影可惜﹐它拍得有板有眼﹐本來可以是一套不錯的反戰電影。
日本剛戰敗﹐一小隊日兵向英軍投降﹐其中一位永遠一個豎琴傍身的皇軍﹐奉命去勸死守山洞的皇軍投降﹐結果不成功。在回去俘虜集中營途中﹐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這位日本兵偷了救了他一命的緬甸和尚的僧袍。
途中他見到一堆堆的皇軍屍體﹐他為這批沒有人收拾﹑客死異鄉的亡魂感到悲傷。後來他想「通」了﹐決定皈依我佛慈悲﹐要踏遍緬甸山河親手埋葬他們﹐為這些孤魂野鬼覓一個精神永生。
電影中﹐看不到日軍殺緬甸人﹐只見到皇軍被英軍殺死。緬甸人和皇軍的關係也不真實。捱餓的皇軍來到村莊﹐很有禮貌的請村長出來﹐村長率眾大宴皇軍。緬甸人見到皇軍和尚用手埋葬同袍﹐走來自動幫手。一位懂日語緬甸婆婆﹐成為了皇軍的好朋友。沒有一個緬甸人對侵略者有半點仇恨﹐甚至沒有任何隔閡。如果真的這樣和睦﹐為什麼皇軍又要扮和尚呢?
二戰時﹐緬甸軍民死了275000人﹐絕大部份(250000)是平民。看了這個數字﹐你只能有一個結論﹕電影中的緬日友誼如果不是侵略者一廂情願的幻想﹐就是市川昆要描繪緬甸人以德報怨的道德情操。
選擇性慈悲
但在電影中﹐緬甸人無一有清晰的精神面貌。如果你要寫對緬甸人的尊敬﹐這個角色至少要像緬甸人吧? 英軍反而有一個戰勝者的形像﹐而且道德高尚(為病死的日軍建碑大葬)。當日軍唱起了英國民謠《Home Sweet Home》的時候﹐日本人﹑英軍和英屬印軍的心靈一下就相通了﹐緬甸人從來未能和在這種精神高度和日本人溝通。虐殺弱者不需要良心的掙扎﹐弱者也不配分享這份鄉愁﹑這份對安逸的人性渴求。
這不正是日本人那種崇拜強者﹑欺凌和鄙視弱者的自卑心理表現嗎﹖
皇軍和尚的慈悲是選擇性的﹐他沒有為英國死者悲傷﹐他更沒有為更多數的枉死緬甸軍民流一滴眼淚。佛家講「無差別心﹑無分別心」﹐這才是大慈大悲的最終體現。
市川昆接受訪問說這位和尚留在緬甸為同袍安葬﹐是人類心中的一點善﹐這點善是人類的希望。不過﹐照我看﹐如果這點善只惠及日本人﹐這已不是佛心。如果只惠及侵略者﹐就更是醜惡。
片中的皇軍沒有一格菲林對自己的侵略行為表示讖悔﹐生還的皇軍發誓要回國重建祖國﹐在緬甸死去的就要死有葬身之地。侵略者的心態真恐怖﹐他可以用各種微妙的手法將自己的罪行合理化﹐自欺欺人﹐甚至為自己的無知加冕。

原載於《星島周刊》2007年6 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