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拓哉的《華麗一族》最近頗受人談論﹐這令人想起同一位作者山畸豐子的另一部1963年的小說《白色巨塔》。山畸豐子至今仍健在﹐筆鋒最健的時候與松本清張齊名。她是記者出身﹐大概出於職業習慣吧﹐每次動筆寫小說前例必做足研究功夫﹐所以寫到一些專業例如醫生﹑鋼鐵和銀行都神采飛揚。
《白色巨塔》不是推理小說﹐但方向其實和松本清張的所有作品無異﹐就是社會性強﹑鑽探人性深。這本書在日本拍成電影一次﹐電視劇兩次﹐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作為富士電視台的45周年巨獻。《白色巨塔》和《悠長假期》都屬經典﹐但論感人肺腑和社會性﹐更遠勝《悠長假期》。
富士版本最忠於原著﹐演員陣容一時無兩﹑深慶得人。唐澤壽明演外科專才財前五郎﹐扮演一位持才傲物的大國手﹐不擇手段向上爬﹐最後一集演出全劇高潮﹐演繹細膩動人﹐很少見到一個這麼令人同情和愛錫的反派角色。江口洋介演一個不求名利﹑仁手仁術的內科專才里見修二﹐演繹與早期《在同一屋檐下》的浮誇完全兩個人﹐這一次沉實有力﹐頗能表達角色那份壓抑的澎湃感情。
不落俗套的四角關係
演唐澤壽明情婦的黑目瞳出場不算多﹐但就極搶眼﹐角色本身善解人意﹐對財前有深愛﹐但亦提出諫言﹐就對大是大非了然於懷。不過當你進一步細味她的說話﹐就看得出這不是一般情婦﹐作者不但沒有將她譜面化﹐而且投入了關懷和認同。
財前做入贅女婿﹐外父雖然熱衷名利﹐但對他如己出﹐全力哉培。妻子美若天仙但只求虛榮﹐財前愛上高檔酒吧女主人黑木瞳﹐這份不被社會認可的地下戀﹐外父和妻子都默認。飾演外父的西田敏行演得傳神﹐這個角色原本是罪惡根源之一﹐但在作者筆下仍有一點真摯的感情。這一段四角關係寫得不落俗套﹐地下情既暗暗呼應著財前的貧窮出身﹐也顯得他與社會的隱性對抗和巨大差距﹐作者的設計高明。
黑目瞳情婦和太太對話的兩段戲﹐對白客氣但又各懷鬼胎。整套劇有幾段寫教授夫人的社交聚會﹐表面上這是舒緩氣氛的軟性側寫﹐其實是刻畫社會身份為家人帶來的榮譽和安逸。
肝膽相照惺惺相惜
這個演員陣容和早期電影的卡士相比是大超班﹐電影每一個角色的選角都差勁﹐拍不出劇力﹐也不叫人感動﹐但當時出來頗哄動﹐因為導演頗懂得玩噱頭﹐電影一開始就近距離俯瞰拍攝﹐觀眾逼真看著開腹動手術的過程﹐即使是黑白菲林拍攝﹐但仍然相當震撼。
一年前﹐韓國人也來一個韓版長劇﹐卡士無甚看頭。台灣最近也播出同名劇集﹐找言承旭來演﹐只看了一集已提不起興趣﹐台灣作者自辯絕非抄襲﹐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相信。
《白色巨塔》可以視為兩個抱著不同人生態度的人的對壘﹐就像《無間道》一樣﹐但《無間道》只是正邪對壘﹐缺少性格描述﹐《白色巨塔》的兩位角色關係不尋常﹐既是對立﹐其實又是肝膽相照﹑惺惺相惜的知己。兩人都是頂尖人才﹐兩人都有醫者的熱忱﹐兩人都明白人際政治的骯髒﹑庸才當道﹐只是財前五郎相信要抓最大的權力才能幫到更多的人﹐里見則寧願放棄名位和研究機會也堅持說真話。
傷透天下父母心
財前的上司東教授也是不擅玩辦公室政治的老實人﹐其中一幕見卑躬屈膝的他終於感情大爆發﹐相當感人。
財前的生母由池內淳子飾演﹐出場極少﹐但亦感人至深。與入贅別人家的兒子十年不見﹐最後見面時﹐她冷靜的說﹕「五郎﹐你辛苦了。」傷透了天下父母心。
全劇用Amazing Grace作配樂﹐這是少有具悲天憫人情懷的一首曲調﹐用在醫院的死亡世界特別容易引發感觸。導演手法亦細膩﹐例如財前的手書﹐其中一字化開﹐導演並未刻意讓鏡頭在它上面停留﹐你要眼利才看得到﹐這當然是有意思的一筆。如果配合了書信的說話來理解﹐這一滴看不見的眼淚更能顯出財前的性格﹐惹人憐愛。
作者對兩個角色都有深愛﹐里見是財前的良心﹐財前則是里見面對複雜世情的現實版﹐不過山畸豐子的終極觀點頗灰沉﹐兩位人才最終都受困於現實﹐面對一個不可以「用理由去說服的世界」﹐一個自我放逐﹐一個遺憾終身。
當財前五郎說到﹕「只感到抱歉﹐只感到遺憾。」就像向觀眾擲下一枚無堅不摧的摧淚彈。裁在骯髒現實手裡﹐這是天下英才的永恆悲歌。
原載於《星島周刊》2007年6 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