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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小溪 原志

Posted by cpsc on 13 二月, 2008 15:56

那是一條淺淺的小溪,清澈的溪水緩緩地朝東南方流去。小溪對岸長滿了嫩綠的青草和素雅的野花,小溪這邊是背靠小樹林的一片沙灘,正在沙灘上頂著夕陽的余暉戲水的小孩好象就是童年的我,再看一眼又似乎是兒時的小女。她怎麼會在這小溪邊昵?喔,她一定是抄近路橫穿多倫多那條著名的大峽谷Black Creek到圖書館時,順便在峽谷裏的小溪邊玩水。

 

可是Black Creek裏的那條無名小溪根本沒有沙灘。而且,在四周參天大樹的遮蔽下,幾乎不長青草和野花。再說,岸那邊本該是鋼筋水泥澆鑄的多倫多圖書館大樓和寬敞的停車場,可眼前的小溪對岸卻是一片生機盎然的農田,農田圍繞著一座炊煙嫋嫋雞鳴狗吠的村莊。

 

多麼熟悉的村莊!我在記憶深處搜尋著這座村莊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心裏一急,猛一搖頭,小溪和村莊瞬間消失,與此同時,我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啊,原來是南柯一夢!我在夢中回了一趟外婆的村莊,在村旁那條小溪裏撿回了一些童年遺留的歡樂,也撿了一懷淡淡的惆悵。

 

外婆家的小溪是我童年的樂園。可是,對她最初的記憶卻源於逃難。生長于福建前線的我們這一代,童年基本上在炮火硝煙中渡過。那晚在防空洞裏躲了大半夜後,被大人們半拖半背,終於在天亮後走到二十裏之遙的外婆家。

 

外婆的村莊座落在閩南沿海少有的一小塊平原上,那兒土地肥沃,物產豐饒,一條流經村旁的小溪把村莊滋潤得山清水秀。更重要的是,村莊在海峽對面大金門炮彈的射程之外。所以,那晚對於我們這群扶老攜幼疲憊不堪逃難(那時叫疏散)的人來說,見到小溪就就等於見到世外桃源了。我至今仍然清楚的記得我們一家走出小樹林見到小溪那一刻歡呼雀躍的情景。大家蹲在小溪邊用雙手掬一捧溪水洗臉,對著清澈見底的小溪整理衣衫的一幕依然歷歷在目。小溪象一個恬靜的小姑娘,一點兒不喧嘩,更不會鬧騰,因為她既淺又平緩,以至於都不需要架橋。我們踩著稀稀拉拉擺在溪水中的幾塊石頭和磚塊便趟過了小溪,走向外婆的村莊。

 

我在外婆家一住幾年,也在小溪裏玩了幾年。我總是跟著鄰居大孩子們到小溪邊拔兔草,小溪邊的青草豐美又鮮嫩,是兔子們最好的飼料。我們通常先拔一點點草放在籃子裏,把籃子放在樹蔭底下就走進小溪裏玩水。我會被鄰居大哥哥撕著沙啞的喉嚨模仿小溪裏的田雞(青蛙)叫聲逗得開懷大笑,也會因為打水仗摔在小溪里弄濕了褲子又被嘲笑尿褲子而嚎啕大哭。更多的時候我們在小溪裏用土塊和沙子壘起了兩道堤壩,再把野花扔進堤壩圍起來的溪水,使之成了一個五顏六色的鮮花池子。我們也在小溪裏撿小蛤和摸蚌貝。摸蚌貝對於我們這群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孩技術難度大了點,但撿小蛤卻不費吹灰之力,只要對著沙灘上每一個酒渦似的小坑摳下去,就能挖出一個小蛤。別看那小蛤只有指甲大小,撿一把燒成湯清鮮無比,回味深長。

 

我和小夥伴們常常在小溪裏不顧一切地瘋玩,渾然不覺夕陽早已西下,月亮悄悄爬上樹梢,直到外婆顛著裹過的小腳顫巍巍地來到小溪邊呼喚我吃晚飯,或某個鄰居大嬸在村口扯著嗓門喊叫她的孩子“還不趕快死回家”,我們這才驚覺籃子尚未被青草填滿。經驗豐富的大孩子們會用幾根樹枝架在籃子中間,再匆匆抓幾把青草蓋在樹枝上,讓半空的籃子頓時變得滿滿當當,然後我們便懷著盡興的愜意和準備挨打挨駡的忐忑心情,背著弄虛作假過的籃子一頭紮進蒼茫的暮色奔回家。

 

我在外婆家住到上小學後才回老家,那幾年是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隨著年齡增長,以及舅舅一家搬到鎮上居住,我和小溪親密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少,及至完全失去。現在漂流到千萬裏以外的異國他鄉,小溪更是只能相見在夢中了。雖然多倫多住家附近的Black Creek大峽谷裏也有一條小溪,可那畢竟是一條處處顯露人工斧跡,已經過度城市化的公園式溪流,哪里找得出一絲一毫外婆的小溪裏那份獨特的鄉情和野趣?!

 

此時此刻,我墜入的不僅是無邊的黑暗,還有無盡的鄉愁。我的鄉愁不是餘光中筆下那枚小小的郵票或那張窄窄的船票,我的鄉愁就是那條在心頭縈繞了幾十年的小溪,以及被小溪所滋潤的那田地,那莊稼,那父老鄉親,,,。小溪那從歲月深處蜿蜒流淌過來的潺潺水聲,更象席慕容詩中那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小溪也象“一棵沒有年輪的樹”,在我心中永不老去。

 

(本文原載美國“僑報”2007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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