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問我從哪里來 /原志
記得那是五年前三月份裏的一個早春日子,我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整理客廳。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大陸中央電視臺國際頻道(CCTV-4)正在播放兩岸紅歌星齊豫和蔡國慶在晚會上的男女聲二重唱“橄欖樹”。那深情,婉轉,優美中略帶憂傷的歌聲,引得我邊拖地板邊跟著一展歌喉。正唱得盪氣迴腸之際,清脆的門鈴聲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不情願地閉上唱得興趣盎然的嘴巴,慢吞吞地走向大門。
安大略湖吹來的涼風和柔弱的陽光從門口一起打在我的臉上,我不由自主地皺了下眉頭,原來門口站著的又是那個送傳教刊物的老人。
記不清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給我送那些傳教材料的。只記得有一天我經過街角時,偶然看到他被鄰居彬彬有禮中透出的冷漠拒絕得一步三退,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便生了幾分惻隱之心,所以當他後來敲開我家大門的時候,儘管我根本搞不懂他所宣傳的是何種教派(不是正統的基督教或摩門教),也沒有時間去讀那麼多圖文並茂的材料,我還是欣然接過那兩本油墨飄香的小冊子,只為了不願意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沒想到這一伸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我家成了他的重點培養對象,基本上每隔兩到三個星期就會來發放一次,那慈祥得猶如老父親的面容,總是把我準備說“不”的勇氣擊得煙消雲散,只好一次次違心地從他手上接過來,關上大門後立刻內疚地丟進字紙簍。
“多麼美妙的歌聲啊!”他陶醉地搖搖頭,然後連珠炮地問:“這是哪一國的歌?中國?韓國,或日本?”
“中國。”
“啊,中國。這麼說,你是中國人?”
“是的。”
“那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幾十年前我有一些親戚在那住過。”
“真的嗎?”這下輪到我驚訝了。我上下打量著這個和藹可親的白人老頭,想用眼光悄悄地從他身上撥拉出一點點黃皮膚或黑頭發的基因。“你怎麼會有親戚在那裏住過?你從哪里來?”我的意思是你是哪里人。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Don’t ask me where I am from),我不知道。”他開玩笑似的哈哈笑了起來,臉上綻放出如同嬰兒般純淨的燦爛笑容,滿臉細細密密的皺紋就象微風吹過湖面蕩漾起的水波一樣層層向外擴散。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是調皮的老頑童式的開懷大笑,我是因為他的回答剛好和我正在聆聽的歌詞巧合而發笑。
他笑夠了以後,才以一副言歸正傳的口氣說:“我父親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耶路撒冷,可是我爺爺把家安在德國,我父親又到了奧地利,他在那兒遇到了我的媽媽,然後他們就結婚,生了我和弟弟妹妹,再後來,家族中的一些人漂流到了中國,我們則遷移到了加拿大,現在大部分人都在美國。其實耶路撒冷也不是我父親家族最早的家鄉。所以,你說,我從哪里來?”
他的話剛落音,我立刻就意識到站在我面前這個年逾七旬的老先生很可能就是聖經故事中雅格的後裔,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的同胞,他們的猶太祖先在被摩西帶領跨過波濤洶湧的紅海進入聖城耶路撒冷以前,應該是居住在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埃及。而在埃及以前昵?
多麼漫長的歷史!多麼曲折的流浪!
“你從哪里來?我的意思是,中國很大,你從中國的哪一部分來?東部,北部?”
我說:“南部。中國南方。”
他又好奇地問:“我的叔伯(uncles)和堂兄弟姐妹(cousins)曾經在中國北方住過,聽說那兒比多倫多還冷。你們南方怎麼樣?”
“跟多倫多相比,我們南方太暖和了,一年到頭四季如春。”
好象是有意要跟他比賽誰的歷史更悠久,誰的祖先更會流浪似的,我忽然來了興趣,跟他簡單地講起了南方的氣候和我們閩南人的起源。
小時候聽族裏老一輩人講古時,總聽他們說,我們閩南人的祖先其實都是從中原遷到福建閩南的,祖先們原來居住在黃河洛水一帶流域,所以我們又叫河洛人。後來查史書記載,得知中原人入閩始于秦漢,盛于晉、唐、宋。第一次大規模遷徒入閩源於東晉的五胡亂華之際,第二次大規模入閩在唐高宗年間,第三次集體遷閩發生在唐朝末年。到了明朝天啟年間,西元1621年,顏思齊、鄭芝龍開始帶領大批閩南人橫渡海峽赴台開發。隨後的三百多年裏,閩南人的足跡漸漸踏遍了東南亞,爾後身影更是漂向全世界。因此,無論漂流到哪里,追根溯源,福建閩南人其實也是中原人氏,就象奔流入海的長江黃河水,無論千回百折,源頭總在青藏高原一樣。當然,按照現在的籍貫規定,我只能算南方人。
我們中國人的生存遷徒史跟猶太人相比也許不盡相似,但是在同樣曲折漫長的歲月裏,卻都發生過多少天翻地覆,刀光血影,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的流浪故事,摧毀或創造了多少燦爛的文明和文化!
記得多年前教出生在溫哥華的女兒背唐詩宋詞,那時她也就七八歲,背過六十來首簡單的詩詞。雖然小小年紀,卻已經有過從溫哥華搬遷到多倫多,無限思念幼年朋友的經歷。有一天小丫頭突然翻著手中的《少兒唐詩一百首》說:“媽媽,我發現這些詩歌都是說再見和homesick的。”
女兒小小年紀無意顯露的敏感競令我當時心頭一顫。
可不是嗎?仔細看看她背過的詩詞,幾乎每首都是歎別離或詠鄉愁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真個是首首沾上思鄉淚痕,句句浸透遊子情懷。
為了生存,也為了追求心中那個美麗的夢想,我們的祖先早在數百年前,乃至數千萬年前就開始了流浪和遷徒。伴隨著每一次的漂泊和流浪,既有滿懷的躊躇壯志,也有無盡的離愁別緒和無法排遣的思鄉憶舊,於是,多少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的詩篇就象山間清流的小溪一樣,從心底的大山深處流淌而出,彙集到人類歷史的長河裏,成就了人類文明的一朵朵浪花。
回首自己的人生經歷,不也是從嚮往新生活,渴望流浪,去實現夢想開始的嗎?曾幾何時,那個坐在相思樹下看大海數帆船的鄉下小姑娘,為了擺脫貧困的日子,躲避坎坷的童年,整日裏做的都是跳出農村,遠離家鄉,去到處流浪,改變現狀的美夢。由於心中懷有這樣的美好夢想,終於歷盡艱辛,如願以償跳出了農村,成了億萬農民夢寐以求的城裏人,繼而身不由己地飄洋過海來到這楓葉之國。當然,小時候是不會預見到有一天會流浪到北美的安大略湖畔,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與一個素不相干,身上有著百分之五十猶太血統的老人高談闊論“我從哪里來”這樣一個問題。
“你知道你們中國人有個叫候(他念Hou音)的人嗎?”
中國人裏是有幾個姓“候’的名人的,如化學家候德榜,相聲大師候寶林,音樂人候德建,但不知道他問的是哪個大名鼎鼎的候姓人物?
他看到我迷惑不解,搜刮腸肚的樣子,便連比帶畫地講起了二次世界大戰的故事,講起了他的家族的許多人,由於得到了那個叫“候(hou)”的中國大使的幫助,才得以逃過那場針對他那個民族的大清洗大屠殺。
這下我總算明白了他指的是誰了。他指的應該是那個被以色列人授於“義人”稱號的三十年代中國駐奧地利領事館何鳳山總領事。當年由於何總領事在維也納不畏強權,堅持正義,毅然決然給於身處九死一生關頭的猶太人簽發了跟生命一樣寶貴的“生命簽證”,使他們得以逃過德國法西斯的大屠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輾轉去了上海,小部分人去了哈爾濱。老人家族的人估計就是住在比多倫多還冷的哈爾濱。
沒想到三毛這首描述流浪的經典老歌競會扯出這麼一個年代久遠,關乎生死,而又情深意長的流浪故事。
其實,每個家庭,每個民族,乃至整個人類的歷史,追溯到遠祖,就是一部流浪,遷徒和漂泊的歷史。先是逐水而居,爾後躲避天災人禍,現在主要是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因此,從古到今,人類不斷地演繹著各種各樣悲歡離合,滄海桑田的故事,一個個流浪故事,就象珍珠項鏈上的每一個珠子,串起來就是一段璀璨奪目或驚心動魄的歷史。
我們不覺有些感慨,也有些共識。隨著交通工具的高度發達,時空正在縮小,世界越來越象個地球村,人種也越來越互相融合同化,就象我眼前這個老人。他說按猶太人的傳統,由於他母親不是猶太人,他已經算不得猶太人,又由於父親英年早逝,母親獨立拉扯他們兄弟姐妹長大,所以在精神上也不象那些純粹的猶太人那樣皈依猶太教,除了出於對祖先的尊敬而學習並記住了祖先的來歷,以及整個家族曾經跋涉漂泊過的足跡外,他對猶太教和猶太文化,生活習俗幾乎一無所知。但是,正如他所說的,我們從哪里來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如何彼此尊重,和睦相處,共同建設好我們的美麗新家園。
三月的多倫多仍然寒意襲人,我與老人在料峭的春寒中互道珍重,揮手告別,帶著一懷暖融融的好心情回到屋裏。此時電視裏的紅歌星們早已經謝幕下臺,但“橄欖樹”的歌聲卻依然在我的心坎裏餘音嫋繞。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
“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