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如意博客网 » 電影心·情 - 童松興 | 茶餘飯後 - 木然 | 加中筆會 - 孫博,李彥.. | 城市星光 - 雨薇 | 味久齋 - 蜜三刀 | 親子菜單 - 陳蕙倫

西尼羅症/ 陳河 (三)

Posted by cpsc on 03 十一月, 2008 10:54

 現在我要說說另外一件事。

去年夏天,我移民到加拿大還不到半年。由於我的財務狀況尚可,不需急於去工作,所以那段時間我除了在成人學校學點英語,基本上無所事事。我有時去釣魚,有時會去圖書館、博物館、美術館。在國家美術館裏,經常會有一些近代名家的畫展,比如著名的GROUP OF SEVEN(七人小組)畫派的作品。這個小組的七個成員都是白人,一百多年前他們遠離城市,居住在離多倫多三百多公里外的阿崗昆森林湖泊中。他們的畫作主要是水彩或者水粉畫,大部分是風景畫,也有一些風景中的人物畫。我在美術館看了好幾天。他們的畫肯定受到印象畫派的影響,色調又帶著濃重的日本和中國的畫風。但是吸引我的還不是畫的本身,而是畫裏的風景和人像。那些暮色裏的遠山、日出時霧氣迷離的湖畔實在令人嚮往。有一天我在一幅A.Y .JACKSON畫於1902年的水粉畫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那上面寫著Canal du Loing near Episy 。我知道這應該是這個風景的地點名字,但是我找遍了地圖都沒有發現這個地點。直至有一天,我在電腦上的GOOGLE衛星地圖搜索上不經意地輸入了那個地名,結果一個地圖上的園點突然出現在眼前。我把焦距往前推,看到了湖水、森林和幾處靠著湖邊的屋頂。而且,在地圖旁邊,還列出了從多倫多到達那個湖畔的行車路線圖。

我這個人是個十分容易受誘惑的人。就像上面說到,我看見了義大利人房主壁櫥裏的果醬就會想要買他的房子;當初也是因為聽了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一首歌,產生了移民加拿大的欲望。所以當我在電腦裏看到去阿崗昆地區的路線,一可以看畫裏的風景,順便還可以去釣魚,我就動心了。

那一天我在淩晨起床,大概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在一條鄉間的小路勉強把車開到了湖邊。那是個美麗的湖灣,在湖岸上開著大片的風信子,近水處有大片的蘆葦叢。這裏幾乎人跡罕至,基本是沼澤地,有好些長腿的鷺鷥之類的涉禽棲息其間。我在湖岸上走了好久,找不到一個適合下魚杆的水面,所以一直走向東邊。後來我看到一條小路通向湖邊,湖邊有座木頭的棧橋通向水面,這是個非常適合拋出釣竿的地方。我在棧橋上坐了下來,但令我不安的是棧橋的右邊三十米開外有一座挨著水面的房子。屋子看起來很大,有一個平臺搭在水面上。我沒有看見有人出來,但是我知道,這座棧橋很可能是這個房子主人的私人領地。我有點猶疑,但實在找不到下竿的地點,就在這裏拋出了魚線。我點上了一根香煙。這個時候我抽煙還很凶,戒煙還是後來的事。我很快釣上了一頭一磅多重的碧古魚,一忽又釣上一條大嘴鱸魚。這裏的魚可真多呀,個兒大,咬鉤又凶。這裏還有好多白色的水鳥,樣子有點像海鷗。每次我搖著繃緊的魚線把魚從遠處的湖水裏往回拖時,水鳥都會趕過來盤旋在周圍,好像是要來分一杯羹。直到我把魚放進冰桶裏,水鳥才悻悻地散去。

這個時候,我看到那水邊的房子裏邊走出一個白種的婦人,來到了木制的平臺上。她的身材頗高,皮膚白皙,褐色頭髮,大概在四十歲左右。白人的皮膚會衰老得快些,能看出她頸部的皮膚似乎有了皺褶,而且我覺得她顯得有點慵懶無力。她穿著一條長長的睡袍,手裏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我當時很擔心這位房子的女主人會對我說這裏是私人領地,請不要在這裏垂釣。她看見了我,但只是很友好地向我揮揮手,沒有說什麼話。我看她的臉上有著很善意的微笑。

這個白人婦女允許我在這裏釣魚,我心懷感激。而且她一點沒有打攪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做著自己的事,在一張鋪著毛巾墊的椅子上坐下,邊上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咖啡。她眺望著遠處的湖面,神色安詳。我沖著A.Y. JACKSON畫作中的風景而來,現在倒是看到類似印象派大師雷諾瓦筆下的人物肖像。雷諾瓦用色點畫出的法國女人美態裏帶著即將消逝的傷感,我現在看到的婦人也有同樣傾向,而且還帶著一點病態。

在中午到來之前,突然有一條梭魚上了鉤。梭魚是北美一種兇猛的淡水魚,魚身象梭標一樣,頭部象蛇,遊速極快,力量強大。我使勁穩住魚竿,感覺到那魚似乎要把我拖到水裏去似的。我用力搖著魚線,將魚往上拖。那魚突然跳出水面,拼命掙扎著。自動離合器自動將魚線一下子放出去,我的手指頭被飛速的魚線割開一道口子。這樣來回折騰了好幾個回合,終於將這條一米長的梭魚拖上了岸,這時我才發現指頭被魚線割開好幾個口子,疼的直鑽心。

搞定了這條魚,我覺得好有成就感。我轉頭去觀察平臺上的婦人,相信她大概已看到我剛才和梭魚搏鬥的場面。我看到現在太陽轉過角度,正好曬在平臺上。婦人躺在靠椅上,閉著雙目養神,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略感失望。我閑得無事,猜想著個這個湖邊婦人的身世。我不知屋裏是否還有其他人,我想她大概是個有錢的人,可以不做事情在湖邊別墅裏悠閒地曬太陽。

這樣過了很久。我吃了自帶的午餐,發現她還是躺在長椅上。我想她一定是睡著了。但這個時候我發現了一點異常情況。我看到她側躺著的白皙的臉頰上有一條蚯蚓似的東西,而她對此全然不覺。因為距離不很近,我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以為這可能是一段有顏色的線頭。然而過了一些時候,我看到那蚯蚓似的東西變成了兩條,而她還是閉著眼睛沒有反應。我感覺有點不對,站起身來,這樣我看到了蚯蚓似的東西從她臉上一直垂到地上,而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東西在擴大。我向她躺著的水上平臺快步走去,一邊大聲喊著:哈羅!她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蚯蚓似的東西立即垂了下來。我現在看清了她是在淌鼻血!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淌鼻血,地上的血流了一大灘。她坐了起來,血立即淌到胸前。她用手一抹,滿臉是血。我跑過來,讓她躺著不動。我看到平臺上有水龍頭,馬上用水盆接來一盆涼水,冷不防潑到她臉上。這是我小時候淌鼻血時大人對我做過的事。冷水突然潑來,人會猛一驚,毛細血管因此收縮,通常血就能止住。在這同時,我用桌子上的紙巾卷成塞子塞進她的鼻孔,這樣,她的血就不再流了。我的手上沾滿了泥土、魚鱗和蚯蚓粘液,加上我自己指頭被魚線割開的傷口上的血,即骯髒又腥臭無比。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用沾水的紙巾擦去這位婦人臉上和頸上的血,感覺到白人婦女的肌膚像奶油一樣細膩光滑。同時我還聞到了她身體的氣味,有香水還有汗腺的氣味。

過了一忽,她的感覺好了些,開始說話。她說自己剛才睡著了,不知自己在淌鼻血。她感謝我幫助了她。我說是不是打電話叫醫生來?她說不需要,她以前也淌過鼻血,不會有什麼事,而且再過兩個小時,她的私人護士會來看她的。後來,她起身走進了屋子。我也無心再釣魚,收拾起東西離開了湖畔。

這段因一幅風景畫引起的離奇經歷結束之後,我沒有再去過那個湖畔。但是那個白人婦女和她殷紅的鼻血成了特別強烈的印象植入了我的的記憶。我在看納博科夫的小說《洛麗塔》時,發現書裏那個有嚴重戀女童癖的人(或許就是納博科夫自己)的癖好是有源頭的。我現在也擔心在湖畔的經歷可能會成為我的一個不良癖好的源頭。因為我發現,在我進入新居那天看到鄰居一個白人婦女送來的卡片時,我的內心顯得過於興奮。而且,在進一步得知斯沃尼夫人居住在湖邊養病時,我更加清晰地想起去年湖畔的白種女人。我知道這兩件事沒有關聯,但我對斯沃尼夫人的過分好奇心,卻使得事情混淆在一起,使得沒見過面的斯沃尼夫人具有了湖邊婦人的面容。我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幻想者。

相关信息与链接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