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妻子的日記(之三) /曾曉文
黛米回到自己的公寓就開始逐頁閱讀羅妮的日記。羅妮的文字是簡單的,這在黛米的預料之中。羅妮在最初的篇幅裏寫她想念父母,希望早一點回老家惠靈村看望他們。黛米讀了,心有所觸,竟覺得自己和這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子有了幾分親近。羅妮的句子漸漸地變得斷斷續續,甚至晦澀,而黛米發現這些句子竟都涉及到一個名叫“鵬哥”的人:
我和鵬哥是命定的要在同一條船上。原本不搭那條船。陰錯陽差。可他不讓我下船,說這樣我才安全。其實從來沒有安全過。
鵬哥的腦子出了毛病,我可以斷定。可我沒有辦法糾正他,只有隨他發瘋。他把我變成了鏈鎖中的一環
愛是多麼可怕的東西,愛會讓人沉到水裏,永遠上不了岸……
黛米開始為羅妮,這個和自己完全不相關的女人煩惱了。她考慮該如何替埃迪翻譯這些連她都無法理解的段落。
那日黛米在打字社收了工之後,無意中發現羅妮生前打工的“銀海影城”與打字社僅隔了一條街,便好奇地走了進去。
“銀海影城”錄影店的鋪面並不大,但整理得蠻清爽。牆上糊滿了中港臺熱門電視劇的招貼,招貼上的一群群的帥哥靚女讓黛米有些眼花繚亂。坐在櫃檯裏的一個男生見到黛米,就立刻站了起來,露齒微笑,小姐好!小姐想看什麼片哪?
男生不是讓人覺得帥呆的那種,可是斯文又健康,看上去心無芥蒂。他的國語有些憋腳,聽起來很有趣,黛米忍不住笑了,小姐不想看什麼片,只想和你打聽一個人,你認識羅妮嗎?
我認識啊,她以前在我這裏做事。
看來你就是這裏的老闆喬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羅妮在日記中提到過的,喬是個好男孩。黛米說,你這麼年輕就當老闆,很不一般。
我不年輕了,十五歲開始在麥當勞打工,按你們大陸人的說法,我都有十年工齡了。
黛米又笑了。男人,一如女人,也會在無形中製造一種氛圍,或悲戚,或歡悅;或緊張,或輕鬆。喬製造出的氛圍顯然是歡悅輕鬆的。喬與埃迪是多麼的不同。
我擔心羅妮會出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我提醒過她的,可她不信我的話。
你認識一個叫鵬哥的人嗎?
喬點了點頭,這裏可不是談鵬哥的地方,他指了指窗外,看到對面的“卿君樓”了嗎?那是鵬哥的地盤。
黛米順著喬的手指望過去,“卿君樓”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了,在紐約灰濛濛天空下閃爍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誘惑。
我也該收工了,喬說,我們一起走吧。
平日裏無比喧鬧的街道似乎突然安靜了起來。黛米和喬並肩走著,有些局促,畢竟喬在一小時前還是一個陌生人。他們不知不覺中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破落的,繁華的;整潔的,骯髒的。他們不緊不慢地聊著,用彼此對羅妮的星星點點的瞭解搭拼著她的故事。
羅妮是和鵬哥乘同一條漁船偷渡來美國的。在船上的三個月裏,如果不是鵬哥一次次挺身而出,她早就被兩個對她垂涎三尺的偷渡客佔有了。在風浪裏缺食少水地顛簸將近一百天,每天生命似乎都被推向絕境,而在絕境中一對男女之間相互慰籍的力量是不可思議的,因此她對鵬哥的感激不言而喻。有些女人一旦把感激演變成了愛情,就如一艘在海上迷失了方向的船,回頭無岸了。兩人落腳在唐人街之後,羅妮開始打工,鵬哥卻在唐人街做大了,成了“金青幫”的頭兒,身邊美女如雲。羅妮傷心歸傷心,還是認定了自己是鵬哥的女人,對他言聽計從。鵬哥要她找個美國人嫁了,弄一張綠卡,她就嫁給了埃迪。
最讓埃迪困惑不已的問題是,黛米歎了口氣說,羅妮到底愛沒愛過他。
你怎麼想?喬問。
黛米搖搖頭,我不知道。
如果你把羅妮想成兩個女人的話,其中清醒的那個是愛埃迪的,而糊塗的那個愛鵬哥。走了極端的女人常常會把自己變成兩個女人。最糟糕的是羅妮糊塗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要多得多。
羅妮在結婚之後還經常和鵬哥來往嗎?
鵬哥有時會到我店裏來找她。她臨回大陸前有一次鵬哥來找她,兩個人吵得很凶。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們說家鄉話,我聽不懂。
羅妮臨走時有什麼異樣嗎?黛米停下腳步,站定了仰起臉,看著喬的眼睛問。
她臨走前說她從大陸探親回來後就搬到其他城市去。
她說過要搬到哪兒嗎?
喬也停了下來,沉吟了一刻,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最後終於說,她沒有說,或許她當時還沒有想好。
那天黛米和喬分手時,喬說,以後想看電影時就到我店裏來吧,我給你打折。
我要打工,還要讀書,忙得焦頭爛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空看電影。
你們大陸的女孩子總是把日子過得太充實,太認真。
你對我們大陸的女孩子有偏見?
不敢,敬仰而已。喬嘻笑起來,恢復了一臉的晴朗。
黛米突然想,和這麼一個陽光男孩談一個曾被陰影籠罩的女人,實在是罪過,而且對這個紐約夏日溫情脈脈的傍晚,也是一種辜負。
黛米回到公寓裏又忍不住翻看羅妮的日記。羅妮在最後幾頁記了許多中國人的電話號碼。羅妮認識的中國人似乎很多,而且遍佈美國各地。她為什麼要聯絡這麼多人呢?黛米不得其解。喬說羅妮是個不愛交際的女孩子,喜歡安靜。除非她做生意,需要推銷什麼。可她又有什麼生意可做呢?
看來不僅對埃迪,對黛米,羅妮也是一個謎。
黛米拿起電話,從日記本中挑了一個女人的名字,按她名字後面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接電話的女人嗓音很高,一邊接電話還一邊對著自己身旁的小孩吼叫。
羅妮給了我你的電話,黛米說,驚訝自己聲調的平靜,羅妮告訴過我如果找不到她就找你。
找我做什麼?女人嚷道,錢早都付清了。
羅妮說還沒有完全付清,黛米決定把自己扮成知情人,你把貨都拿走了。
什麼貨不貨的?人入了境就付錢,一手付錢,一手交人。我親手把錢交給了羅妮的朋友!女人的聲調開始憤憤了。
那可能是我搞錯了。
你是誰?女人警覺了起來。
我是羅妮的債主,黛米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那天夜裏,黛米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閩江裏游泳,卻不小心被一蓬水草纏住了脖子。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她掙扎著,一次次頑強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