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妻子的日記(之二) /曾曉文
剛到紐約不久的黛米,在租了房子,買了一些簡單的二手家俱和必需的課本,又去她夢想許久的大峽谷旅遊一番之後,發現自己銀行帳號上父母十年的積蓄只剩下了兩位數。她在紐約的一所大學讀英語文學,拿到的獎學金是半獎,因此必須立刻找一份工作,支付一些基本生活費用。當她看到埃迪的廣告後便立刻應徵。教美國人學中文,一小時十五塊錢,又可以練習英語,似乎是一樁難得的美差。
黛米在寫給埃迪的電子郵件中說,她相信應徵的人一定很多,有的人也許持有對外漢語教學的證書,有的人也許擁有多年教授美國人中文的經驗,但她的優勢是她快樂的天性,她會使學習中文的過程充滿快樂!
埃迪果然立刻回復了,並約她見面。她不知道埃迪會先後約幾個人見面,但不管怎麼樣,她離這份工作已經很近了。
埃迪的相貌和黛米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埃迪的個頭並不高大,眼睛是褐色的,而不是讓大多數中國女孩子嚮往的碧藍。黛米找不出合適的詞形容他的神情,那似乎是謙卑、哀傷、孤單的混合。黛米的昂揚心緒被他的神情拉低了許多,但還頑強地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在交談了大約半小時之後,埃迪就決定雇請黛米每週給自己授課兩次。
你介不介意我問你為什麼要學中文?黛米最後問,想到中國教英語嗎?還是想去做生意?或許是因為熱愛中國文化?
我想是最後一種原因吧,我現在不做什麼事,只想全心攻讀中文。埃迪的聲調有些艱澀。
黛米從他的聲調中嗅出了隱情。再愚笨的人都懂得沒有哪個人會因為迷戀東方文化而忽略謀生糊口,何況黛米並不愚笨。
冬天不知不覺過去了,黛米教了埃迪四個月中文,可是埃迪的水準並無很大長進。雖然他可以說一些簡單的口語,但是漢字依然是謎一樣的八卦陣,讓他無法猜破。黛米對教授埃迪中文失去了信心,況且每星期六十元的收入對她也沒有太大的幫助。她在唐人街一家打字社找了一份工,週末做全日工,收入會增加很多。她委婉地建議埃迪另尋一個家庭教師。
我不是一個好學生,埃迪說,我很笨,也很沉悶。
不,不是這個意思,黛米慌忙回答,只是我的功課壓力很大,時間安排不開。
我理解。你覺得象我這樣學,大約幾年才能達到讀中文小說的水準?
樂觀一點估計,四年;悲觀一點估計,七年。
埃迪沉默了。埃迪的沉默讓黛米愈發不能承受。對比那些開快車、聽搖滾、晝夜狂歡的美國青年,埃迪有一種與他的生活背景不符的東方式的內斂,但內斂到了讓黛米感到壓抑的程度,於是黛米不悔自己的決定。
埃迪提出請黛米到唐人街的“留芳酒家”吃一頓飯,算是答謝。黛米不好推卻,便同意了。既然已陪他沉重了四個月,就再忍耐一頓晚餐吧。
晚餐中間埃迪並沒有對黛米的辭工表現出失望,但他的憂鬱是一如既往。這已不再使黛米煩惱。從明天開始,也許她和埃迪就成了陌路人。
有一件事想和你解釋一下,在晚餐結束,兩人開始喝咖啡時,埃迪說,第一次見你時,你問我為什麼學中文,我說是因為我熱愛中國文化,其實那不是根本的原因。
黛米“噢”了一聲,心想至此原因已不重要。
我熱愛中國文化是真的,但學中文的根本原因,埃迪頓了一下,仿佛在小心地斟酌字句,是我想真正瞭解我的太太羅妮。
羅妮是中國人?
埃迪輕輕點了點頭。
原諒我冒昧地問一句,既然羅妮是中國人,你為什麼還請中文家教?豈不是捨近求遠?
羅妮已經去了天國。
黛米全身震了一下,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死亡對她是一個無比遙遠的話題。她只有二十五歲,她的父母、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健在。
一個年輕的美國男人在自己的中國妻子去世之後,開始專職學中文,這樣的事兒讓黛米有些感動了。她仿佛一個挑剔的觀眾,對一出枯燥的戲無法忍受了,可就在她幾欲起身離去的時候,戲,卻出現了出人意料的扭轉。
她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決定做一個耐心的觀眾。
羅妮只有二十五歲。埃迪接著說。
黛米有些緊張了起來,她的好奇心被一個芳華即逝的女人激起了。
埃迪似乎刻意要讓黛米入戲,又補充了一句,我第一次約會羅妮時,就是在這家留芳樓,那天羅妮就坐在你現在位置上。
黛米的座位似乎霎時變成了一架冰冷的刑具。死亡的寒氣森森而來。黛米的第一反應是跳起身,離開這燈光曖昧的留芳樓,離開眼前這個淒淒慘慘的美國男人,還有那個已經變成了死魂靈的羅妮。
埃迪仿佛讀懂了黛米的心緒,並不言語,只是拿起桌上的質地精細的玉白茶壺,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壓著壺蓋兒,很東方式地給黛米的半空了茶杯斟滿了香片。
黛米把整杯的茶吞了下去。茶使她的全身暖了許多。她抬起眼,儘量以平靜的目光等待埃迪繼續他的敍述。於是埃迪便從唐人街出租錄影帶的店鋪“銀海影城”講起。那天他想借一兩部有英文字幕的中國電影看看,借此學一點中文,無意中發現出租錄影帶的女孩子竟比他在中國電影中見過的還要美麗。女孩子身材細長,有一副楚楚動人的鎖骨。那個女孩子就是羅妮。接著他講到他和羅妮在市政府舉行的簡單婚禮,閩江上的一艘快艇,和羅妮的日記。最後他從背包裏拿出了一本粉紅封面的日記,擺到了黛米的面前。
我想求你讀一讀,幫我翻譯一下,如果你有空的話。
這不期而來的信任使黛米有些不知所措。
我會付錢給你。埃迪接著說。
這不是錢的問題,只是,黛米停頓了一下,開始斟酌字句,讓我這麼一個陌生人去解讀羅妮,是不是有些不合適?黛米以小心的目光徵詢埃迪的意見。
埃迪牽動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似乎是微笑了,聲調比平日更溫和了一些,你怎麼是陌生人呢?我早把你當作朋友了。
已經無法說不。黛米輕輕地點了點頭,埃迪提到羅妮在大陸唯讀到初中畢業,想必她的文字會很簡單,很容易被翻譯。舉手之勞的事,可以幫一個心碎的男人解除迷惑,她怎麼可以拒絕呢?何況他還把自己當作朋友。
黛米拿起了餐桌上的日記本,打開了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出人意料地大而幼稚。那行字便是:
我很悔和埃迪結婚。
黛米的手指僵住了,既無力合上日記本,又不願接著翻下去。合上日記本,她該如何面對埃迪期待的目光呢?繼續翻下去,會不會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的魔匣呢?
天知道裏面藏了些什麼!
黛米終於還是合上了日記本,表情平淡地說,年輕女孩的日記,無非生活瑣事,一點點心情,我找時間幫你翻譯好了。說完就把日記放進了自己的書包。
那天和埃迪分手時,黛米發現他的神情比剛見面的時候開朗了。他把一個纏滿稀奇古怪符號的謎團交給了黛米,他便輕鬆了一些,但他不知道,羅妮的日記被裝進了黛米書包的那一刻,就立即變成了壓在黛米心頭的一塊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