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中筆會

   兒子長得酷似羅宇，尤其那眼神和臉型，幾乎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連易俊雄第一次帶著孩子來看她的時候都禁不住失聲驚呼：林夢虹你簡直是個Copier（影印機）。他的話剛一出口，手臂立刻被杜華狠狠地掐了一把，屋裏氣氛霎時有些不尷不尬。

   林夢虹卻若無其事地招呼他們自己找地方坐，讓杜華幫她從廚房的壁櫥裏拿些餅乾土豆片給他們的孩子吃。杜華把孩子安頓後，跟易俊雄交換了個眼神，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林夢虹奇怪地問她怎麼啦。

   杜華支吾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易俊雄昨天到機場接一個國內來做訪問學者的同事，恰好在機場門口看到羅宇推著行李進去，開車送他去機場的同學告訴易俊雄，羅宇這趟回國很可能是去相親，沒准連結婚都一口氣辦了。所以，我和易俊雄認為，你應該讓他知道你們母子的現狀，不管怎麼說，他是孩子的父親，他也有責任負擔起父親的責任，你現在這樣，暫時可以渡過，長期下去可怎，，，

   沒等杜華說完，林夢虹打斷她說，別說了，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是，我不要他在這個時候可憐我，你懂嗎？否則，我又會永遠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至於我們母子的生活，不會有問題的，我老闆秘書有個當藥劑師的姐姐，目前也在休產假，九月份以後必須繼續上班，老闆秘書已經介紹我白天帶著孩子到她家裏幫她帶孩子，兩個孩子也有個伴，待遇不錯。等到明年九月份，孩子也一歲多了，可以申請政府補助的入託計畫，我就可以回到學校接著讀書。

   杜華看到林夢虹態度如此堅決，知道人各有志，不可勉強，便也不再勸說。

   兒子在林夢虹艱辛的汗水和淚水中一天天地長大了，從呀呀學語，蟎跚學步，到能背著小書包上學前班了。林夢虹也碩士學位到手接著讀博士了。期間也聽說了羅宇再婚，博士畢業，並在政府部門的法律援助中心得到一個見習律師的位置。

   本以為他們兩個人的人生道路就象兩條曾經交叉過的直線那樣，漸行漸遠，卻沒料到那年秋天會傳來羅宇又離婚的消息。杜華特地打聽得清清楚楚，羅宇幾年來的婚姻生活其實一直很不幸福，女方指責羅宇忘不了前妻，羅宇則懷疑女方有外遇。

   杜華這次沒有徵求林夢虹的同意，逕自跑去找了羅宇，把林夢虹幾年來的遭遇象竹筒倒豆子一樣，一鼓腦兒全倒給羅宇聽。

   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羅宇完全聽朦了，除了機械地重複這句話，似乎再也找不到別的辭彙。

   當林夢虹聽完杜華講她和羅宇見面的情景時，心裏不禁暗暗感歎：知我者，杜華也！

   應羅宇的再三請求，她同意讓他們父子在杜華家見面。

   見面的那天又是個雨天。這溫哥華的雨水，就這麼淅淅瀝瀝地下著，好象不把個桑田下成滄海決不甘休。屋裏所有人的眼睛也仿佛都被雨水打濕了似的，滿眼都是霧濛濛的。

   只見羅宇緊緊地，緊緊地摟著兒子，聲淚俱下地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林夢虹望著他不住起伏的雙肩，以及肩膀上那一頭微微抖動的頭髮，簡直恍如隔世，心底裏開始陣陣波濤洶湧起來。曾何幾時，那個抱著腦袋大喊不公平的男人，頭髮也是這麼微微抖動的，昔日的滿頭濃密黑髮，如今已經稀淺了許多，尤其鬢角那幾絲白髮，在客廳落地燈的映照下正閃著不易察覺的銀光。

   那不易察覺卻偶爾耀眼的銀光一時刺得林夢虹的眼睛陣陣發疼。那耀眼的銀光又讓林夢虹想起了那道耀眼的金光，就是那個小巧玲瓏，精緻得讓她愛不釋手的袖珍天平發出的金光。

    一想到那個可愛的小天平，一句旁人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突然沖出林夢虹發堵的喉嚨：別這樣，都扯平了！

（原志簡介：女，本名蔡遠智，福建晉江人，畢業于廈門大學化學系。一九八八年旅居加拿大。發表過一百多篇散文隨筆和短篇小說。2003年出版了長篇小說《不一樣的天空》（群眾出版社）。現為加拿大中國筆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