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尼羅症/ 陳河 (五)
西尼羅症/ 陳河 (四)
冬天接著就來了。多倫多的冬天一直會下雪,上一場的雪還沒化掉,第二場雪又來了,所以好些地方一直會有積雪。我對這個冬天沒有什麼特殊記憶,只有一件小事讓我一直費解。有一天我下班回來我女兒告訴我下午有一個人敲門。她從花格玻璃的門窗中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是個白人。因為我告誡過她,任何生人敲門都不要開門,所以她沒有開門。這件事本來沒什麼,我在家也經常遇到許多人上門推銷產品或者上門來傳道。但我看到那天門外的雪地裏有一串腳印從我家正門延續到了通向後園的木柵門。我打開木柵門,看到那腳印一直向裏,在後園從來沒被人走過的雪地上留下許多雜亂的角印。還不止這些,令我驚奇的是雪地上有好幾排動物的足跡,而且看起來是不小的動物。我前些日子聽人家說過在達芙琳公園的叢林裏出現幾隻野生胡狼,還咬傷了一個遊人的小腿。我甚至還聽說一個加拿大冬季滑雪冠軍在雪山上滑雪時失蹤,最後發現是被美洲豹吞食了。但我的房子地處城市的內部,野獸怎麼可能會到達這裏呢?更加可疑的是這些動物足跡不是從木柵欄門那邊進來的,也沒有從那裏出去。那麼它們是從哪里進來的呢?我家半畝地大的後園除了可以從木柵門進來之外,左右兩面是封閉的木板圍牆。右邊是法國人泰勒家,左邊是斯沃尼家。而後方的鐵絲圍欄則是我新認識的愛美尼亞人的園子。如果這種動物是從他們中的某一個家裏過來的,那必須跳躍過高高的木圍牆或者那道鐵絲圍欄,而且還得跳回去,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是週末,我守在能看見後園的窗邊,不過除了看到幾隻出來覓食的松鼠外,什麼也沒看見。這以後,事情沒有再發生,可我總還記得這事,心裏有點不安。
不知不覺地,冬天過去了。某個夜裏,我睡的很不安穩。老覺得屋外的黑夜裏有一種細微的鳥語。這時我其實還在夢裏,有一部分的意識可能清醒著。在這個夢裏還套著一個夢。我回到了中國南方我母親的家,睡在那個新加建的違章小閣樓裏。我在睡夢裏聽到一陣陣悅耳的鳥鳴聲,我覺得很滿足:看!只有在環境優雅的加拿大才能聽到這樣的鳥叫聲。可我醒來了,鳥的鳴聲還繼續著,那是鄰居一個老人籠子裏的畫眉鳥在叫。這兩個夢交織著,讓我睡的很不踏實。然而在第二天,我確實在後院的樹梢上看見了一大群的紅襟藍背的鳥在枝頭上嬉鬧,這讓我十分歡喜。我不知這些鳥叫什麼名字。我去附近的圖書館找來了一本《北美鳥類分佈》的書,按照圖片的指引,我一眼認出在後園樹上歇腳的鳥群是Robin( 知更鳥)。在我年少的時候,我在家鄉的郊外和山上用汽槍射殺過很多的鳥類,有白頭翁﹑伯勞鳥﹑黃鶯﹑啄木鳥,但是從來沒見過這種藍背紅襟的知更鳥。從這天開始,我發現春天真正來了,天空上看見成群的候鳥飛過,樹葉突然之間長了出來。到處開滿了鮮花,最早開的是鬱金香。鄰家的那個廣東老人去年種下得洋蔥似的塊莖現在都開出的酒杯狀的大花朵了。加拿大的冬季這麼長,過了冬季幾乎馬上就是夏季,所以植物都學會了在最短的時間裏長大。
在我們家的園子裏,除了長出一大片綠草,沒有什麼花卉。我用割草機割過幾次草,草地像綠毯子一樣,散發著草汁的清涼氣味。這個時候該開始種花了。加拿大天氣冷,一般的花園除了一部分多年生越冬花木比如玫瑰薔薇之外,通常在春天裏種植單年生的草本花卉,比如喇叭花香石竹海棠花等等。我的車庫後半部分是個花園工具間,老房主道格留下的工具設備可以開一個小型的農場。那個時候我沉浸在擺弄泥土花草的快樂之中。我常常去沃爾瑪或者加拿大輪胎大超市買來花苗和各種不同成分的泥土肥料,在後園根據陽光照射的不同角度開出了幾塊喜歡陽光花卉和喜歡蔭涼花卉的花壇。我戴著個破草帽,光著膀子在後園自得其樂。身上出汗多了,有時會招來蚊子叮咬。這裏的蚊子很大,一拍就是一片血印。所以我的口袋會放一瓶風油精,被蚊子叮了會塗一下。
春天來了沒多久,草地中間長出了一些菜狀的植物,很快就開出一朵朵黃色的花。這些黃花是蒲公英。在國內的時候對蒲公英不瞭解,以為是可愛的花,女兒小時候還唱過什麼“我是一顆蒲公英的種子”之類的歌謠。但對園藝來說,這種植物生長繁殖得太快了,在很短時間內會覆蓋住草地。蒲公英開過之後,草地上留下它們粗硬的梗子,頭上帶個圓形的絨球,風一吹就把焦黃色的種子到處傳播。我女兒說看見蒲公英的梗子會覺得起雞皮疙瘩,在我妻子的眼裏,蒲公英更成了最可惡的雜草。通常在這裏人們用一種化學除草劑來消滅蒲公英,商店裏也出賣一種工具可以連根拔除雜草。我妻子卻堅持用手工拔除,連手套都不戴。我妻子就是這麼一個人,比如洗衣機她就不喜歡用,寧願用手搓。洗地板不用拖把,喜歡跪在地上用布抹。我有時會勸導她說:要學會用工具,恩格斯對人和動物的區別定義是人會用工具,動物不會。但我妻子還是我行我素。我那時一不留神,就會發現她跑到草地上拔雜草了。太陽曬得她滿頭大汗,臉上都曬出了色堠,可她就是不戴太陽帽。她弓著腰,從後面看去她的褲子和汗衫分開來了,露出後腰一段皮肉,有時屁股的股溝上端都露出一截。每天她都會拔到一大水桶的雜草,然後晚上她會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膝蓋疼得受不了。她會用一個電脈衝機器自己做熱敷理療,還會貼很多的傷濕止痛膏藥。
週末下午,我午睡了兩個小時之後,從紗窗門裏看見我妻子又弓腰在草叢裏拔除蒲公英。這個時候我種下的金盞花香石竹已經開的熱熱鬧鬧。有好些蝴蝶在園子裏飛舞,幾隻松鼠坐在草地上嗑著什麼食物,陽光從樹葉間斑駁地灑下。有一瞬間我有了超然物外的發現:在眼前的園子裏,松鼠﹑蝴蝶、我妻子都處於一種同等的生命狀態,各自都沉湎於所做事情中。那只彩色的蝴蝶和那只黑色大尾巴松鼠一定和我妻子一樣地心情愉悅。但我不知這是事物的真相還是表像。我至今無法解開冬天雪地動物腳印之謎。雪地能記錄動物的出沒蹤跡,草地卻不會留下任何東西的足跡。我無法知道動物是否還在後園出沒,也許在夜間或者在我察覺不到的時間會徜徉在這裏,甚至在我側過頭的一霎那間動物就有可能回到這裏!這正是令人心神不寧的地方。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事情開始發生了。我看到妻子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喊叫著我。我趕緊開了門跑到了後園,當時我的感覺她一定被草叢裏什麼東西咬到了。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我跑過來,問道。
“看!一隻死鳥。在草叢裏。我剛才摸到它的身體了。”妻子驚恐地喊著,使勁甩著手。
“原來是這個。沒什麼,誰叫你不戴手套。”我說。我看見草地上有一隻不小的死鳥,不是知更鳥,也不是白頭翁,是一種個頭比較大的黑色的鳥,也許是北美山雀,也許是短喙烏鴉。它的眼睛還張在那裏,能看到眼睛上還倒映著天上的雲彩。可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發出一陣臭氣。
我安慰著受驚的妻子,拉來了水龍皮管,讓她沖洗摸過死鳥的手。她回到屋裏之後,把自己關在了洗手間裏,我只聽到水龍頭一直響個不停。大概半個小時以後她走出了洗手間,對我說,今天的晚飯讓我來做,她老覺得自己的手還沒洗乾淨,還有氣味。
西尼羅症/ 陳河 (三)
現在我要說說另外一件事。
去年夏天,我移民到加拿大還不到半年。由於我的財務狀況尚可,不需急於去工作,所以那段時間我除了在成人學校學點英語,基本上無所事事。我有時去釣魚,有時會去圖書館、博物館、美術館。在國家美術館裏,經常會有一些近代名家的畫展,比如著名的GROUP OF SEVEN(七人小組)畫派的作品。這個小組的七個成員都是白人,一百多年前他們遠離城市,居住在離多倫多三百多公里外的阿崗昆森林湖泊中。他們的畫作主要是水彩或者水粉畫,大部分是風景畫,也有一些風景中的人物畫。我在美術館看了好幾天。他們的畫肯定受到印象畫派的影響,色調又帶著濃重的日本和中國的畫風。但是吸引我的還不是畫的本身,而是畫裏的風景和人像。那些暮色裏的遠山、日出時霧氣迷離的湖畔實在令人嚮往。有一天我在一幅A.Y .JACKSON畫於1902年的水粉畫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那上面寫著Canal du Loing near Episy 。我知道這應該是這個風景的地點名字,但是我找遍了地圖都沒有發現這個地點。直至有一天,我在電腦上的GOOGLE衛星地圖搜索上不經意地輸入了那個地名,結果一個地圖上的園點突然出現在眼前。我把焦距往前推,看到了湖水、森林和幾處靠著湖邊的屋頂。而且,在地圖旁邊,還列出了從多倫多到達那個湖畔的行車路線圖。
我這個人是個十分容易受誘惑的人。就像上面說到,我看見了義大利人房主壁櫥裏的果醬就會想要買他的房子;當初也是因為聽了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一首歌,產生了移民加拿大的欲望。所以當我在電腦裏看到去阿崗昆地區的路線,一可以看畫裏的風景,順便還可以去釣魚,我就動心了。
那一天我在淩晨起床,大概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在一條鄉間的小路勉強把車開到了湖邊。那是個美麗的湖灣,在湖岸上開著大片的風信子,近水處有大片的蘆葦叢。這裏幾乎人跡罕至,基本是沼澤地,有好些長腿的鷺鷥之類的涉禽棲息其間。我在湖岸上走了好久,找不到一個適合下魚杆的水面,所以一直走向東邊。後來我看到一條小路通向湖邊,湖邊有座木頭的棧橋通向水面,這是個非常適合拋出釣竿的地方。我在棧橋上坐了下來,但令我不安的是棧橋的右邊三十米開外有一座挨著水面的房子。屋子看起來很大,有一個平臺搭在水面上。我沒有看見有人出來,但是我知道,這座棧橋很可能是這個房子主人的私人領地。我有點猶疑,但實在找不到下竿的地點,就在這裏拋出了魚線。我點上了一根香煙。這個時候我抽煙還很凶,戒煙還是後來的事。我很快釣上了一頭一磅多重的碧古魚,一忽又釣上一條大嘴鱸魚。這裏的魚可真多呀,個兒大,咬鉤又凶。這裏還有好多白色的水鳥,樣子有點像海鷗。每次我搖著繃緊的魚線把魚從遠處的湖水裏往回拖時,水鳥都會趕過來盤旋在周圍,好像是要來分一杯羹。直到我把魚放進冰桶裏,水鳥才悻悻地散去。
這個時候,我看到那水邊的房子裏邊走出一個白種的婦人,來到了木制的平臺上。她的身材頗高,皮膚白皙,褐色頭髮,大概在四十歲左右。白人的皮膚會衰老得快些,能看出她頸部的皮膚似乎有了皺褶,而且我覺得她顯得有點慵懶無力。她穿著一條長長的睡袍,手裏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我當時很擔心這位房子的女主人會對我說這裏是私人領地,請不要在這裏垂釣。她看見了我,但只是很友好地向我揮揮手,沒有說什麼話。我看她的臉上有著很善意的微笑。
這個白人婦女允許我在這裏釣魚,我心懷感激。而且她一點沒有打攪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做著自己的事,在一張鋪著毛巾墊的椅子上坐下,邊上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咖啡。她眺望著遠處的湖面,神色安詳。我沖著A.Y. JACKSON畫作中的風景而來,現在倒是看到類似印象派大師雷諾瓦筆下的人物肖像。雷諾瓦用色點畫出的法國女人美態裏帶著即將消逝的傷感,我現在看到的婦人也有同樣傾向,而且還帶著一點病態。
在中午到來之前,突然有一條梭魚上了鉤。梭魚是北美一種兇猛的淡水魚,魚身象梭標一樣,頭部象蛇,遊速極快,力量強大。我使勁穩住魚竿,感覺到那魚似乎要把我拖到水裏去似的。我用力搖著魚線,將魚往上拖。那魚突然跳出水面,拼命掙扎著。自動離合器自動將魚線一下子放出去,我的手指頭被飛速的魚線割開一道口子。這樣來回折騰了好幾個回合,終於將這條一米長的梭魚拖上了岸,這時我才發現指頭被魚線割開好幾個口子,疼的直鑽心。
搞定了這條魚,我覺得好有成就感。我轉頭去觀察平臺上的婦人,相信她大概已看到我剛才和梭魚搏鬥的場面。我看到現在太陽轉過角度,正好曬在平臺上。婦人躺在靠椅上,閉著雙目養神,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略感失望。我閑得無事,猜想著個這個湖邊婦人的身世。我不知屋裏是否還有其他人,我想她大概是個有錢的人,可以不做事情在湖邊別墅裏悠閒地曬太陽。
這樣過了很久。我吃了自帶的午餐,發現她還是躺在長椅上。我想她一定是睡著了。但這個時候我發現了一點異常情況。我看到她側躺著的白皙的臉頰上有一條蚯蚓似的東西,而她對此全然不覺。因為距離不很近,我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以為這可能是一段有顏色的線頭。然而過了一些時候,我看到那蚯蚓似的東西變成了兩條,而她還是閉著眼睛沒有反應。我感覺有點不對,站起身來,這樣我看到了蚯蚓似的東西從她臉上一直垂到地上,而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東西在擴大。我向她躺著的水上平臺快步走去,一邊大聲喊著:哈羅!她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蚯蚓似的東西立即垂了下來。我現在看清了她是在淌鼻血!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淌鼻血,地上的血流了一大灘。她坐了起來,血立即淌到胸前。她用手一抹,滿臉是血。我跑過來,讓她躺著不動。我看到平臺上有水龍頭,馬上用水盆接來一盆涼水,冷不防潑到她臉上。這是我小時候淌鼻血時大人對我做過的事。冷水突然潑來,人會猛一驚,毛細血管因此收縮,通常血就能止住。在這同時,我用桌子上的紙巾卷成塞子塞進她的鼻孔,這樣,她的血就不再流了。我的手上沾滿了泥土、魚鱗和蚯蚓粘液,加上我自己指頭被魚線割開的傷口上的血,即骯髒又腥臭無比。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用沾水的紙巾擦去這位婦人臉上和頸上的血,感覺到白人婦女的肌膚像奶油一樣細膩光滑。同時我還聞到了她身體的氣味,有香水還有汗腺的氣味。
過了一忽,她的感覺好了些,開始說話。她說自己剛才睡著了,不知自己在淌鼻血。她感謝我幫助了她。我說是不是打電話叫醫生來?她說不需要,她以前也淌過鼻血,不會有什麼事,而且再過兩個小時,她的私人護士會來看她的。後來,她起身走進了屋子。我也無心再釣魚,收拾起東西離開了湖畔。
這段因一幅風景畫引起的離奇經歷結束之後,我沒有再去過那個湖畔。但是那個白人婦女和她殷紅的鼻血成了特別強烈的印象植入了我的的記憶。我在看納博科夫的小說《洛麗塔》時,發現書裏那個有嚴重戀女童癖的人(或許就是納博科夫自己)的癖好是有源頭的。我現在也擔心在湖畔的經歷可能會成為我的一個不良癖好的源頭。因為我發現,在我進入新居那天看到鄰居一個白人婦女送來的卡片時,我的內心顯得過於興奮。而且,在進一步得知斯沃尼夫人居住在湖邊養病時,我更加清晰地想起去年湖畔的白種女人。我知道這兩件事沒有關聯,但我對斯沃尼夫人的過分好奇心,卻使得事情混淆在一起,使得沒見過面的斯沃尼夫人具有了湖邊婦人的面容。我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幻想者。
西尼羅症/ 陳河 (二)
這個房子的屋主是個白人,是CIBC銀行的一個資深職員,名字叫Doug,念成中文應該是“道格”。我妻子不知怎麼的老把他叫成Dog先生。Dog的英文意思是狗,我很怕道格會生氣,可他並沒在乎,可能英語裏稱人為狗不算是侮辱人。在劉莉莉的周旋下,房子的賣價沒費很多周折就談成了。但在驗屋師檢驗屋子時,發現了地下室的牆體上有兩條裂縫。驗屋師提醒我們下雨時這兩條裂縫可能會漏水。道格堅持說,他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地下室從來沒有漏過水。這個問題成了買賣雙方的主要爭執點。我們在買房合同上加了一個條款:在交屋之前,買方在下大雨時有權利再來檢查一下地下室的裂縫。如果發現有漏水,買方可以取消買房合同。這個夏天雨水不多,只下過幾場小雨。一直到了九月份,才下了一場夠分量的傾盆大雨。我和妻子趕到了道格的房子,仔細檢查了地下室的裂縫,還用從HOME DEPOT買來的紅外線探水儀檢查了牆體的內部,確實沒有發現有漏水。這樣,買房的所有障礙都掃清了。
房屋交接的時間是十月中旬,這個時節房子周圍一片秋意。楓樹變成了紅色,槭樹變成了紫色,各種灌木變成了五顏六色,像是打翻了畫家的調色盤似的好看。我和妻子﹑女兒從地產律師那裏拿到鑰匙興沖沖地去開新居的門。開門時在門把手上發現插著一張粉紅色的卡片,卡片上有人用花體的英文手寫著一段話。我們那時來加拿大還不久,看手寫體的英文很吃力。我和讀初中的女兒研究了半天,大致弄明白了這是一個鄰居寫來的賀卡。這個鄰居的名字叫Swanee,按中文的譯音是斯沃尼,聽起來像是個女鄰居。她祝賀我們買下了這個漂亮的房子,並歡迎我們成為她的新鄰居。她說在我們搬好家之後,她會上門來拜訪我們。我把卡片保存了,心裏有點慌張。因為我的英語不是很好,不知如何和鄰居的白人交往。
在搬家後的那些天裏,有大量的事情要打理。我一邊做著事,心裏老是惦記著有個叫斯沃尼的女鄰人要來訪問的事。不過一直沒有人過來。十月底,美國和加拿大有個很重要的節日萬聖節(Holloween),這裏的華人把這節日叫成鬼節。這天每家每戶點南瓜燈,屋裏屋外裝點上骷髏吸血鬼之類的東西,孩子們則在晚間戴上面具,扮鬼扮馬,去附近一帶的人家討糖果。我在這天也提早買了好些糖果,但南瓜燈之類的東西我就不知道怎麼去弄了。我一直還記著那個留了卡片的鄰居斯沃尼,心想她要是這個時候來訪的話我就可以請教一些過萬聖節的問題了。
這一天的早上,有人按了我家的門鈴。我趕緊去開了門,以為是斯沃尼終於來訪了。可開了門,見是一個大男孩子,身材已很高,臉上長著一些雀斑,頭髮是棕黃色的。他說他叫湯姆,住在我家隔壁的房子,是我們的鄰居。
“我母親讓我把這盒蛋糕送給你,歡迎你們成為我家的鄰居。”湯姆說著,把一盒包著彩紙系著絲帶的禮品盒交給我們。
“太感謝你們了。”我說。“你母親怎麼沒和你一起來?”我說。
“她最近不在這裏。春天的時候她得了一種病,那病叫West Nile,現在她很虛弱,醫生讓她住在北邊Huntsvilly(阿崗昆)湖邊我們家度假屋裏休養。”湯姆說。
“你說她住在阿崗昆湖邊?”我略為有點吃驚,說:“那她怎麼知道我們搬進來了?”
“是啊。她在湖邊已經住了一年多了。她偶爾也會回來看看,通常是晚上,只呆很短的時間。”湯姆說。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我說。
“她叫斯沃尼。”
“原來是她,我們收到她寫的一張卡片,她說會來訪問我們的。”我說。我終於知道斯沃尼是誰了。
“是的,我母親本來說要來拜訪你們,可近幾天她有點不舒服。”
“是嗎?”我說。“那真太謝謝她了,希望她能早日康復。”我說。
“還有一件事。”湯姆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明天是萬聖節。我們家在晚上會有一個恐怖派對。我母親希望你們一家能來參加。”
“你們真的很客氣。我很願意和家人一起來參加你們家的派對。”
湯姆走了之後,我問女兒West Nile怎麼拼寫,她告訴了我,還把字寫在了紙上。West的意思我明白,是“西”。Nile我查一下字典,發現是“尼羅河”的意思。這樣連起來,就是“西尼羅河”。我沒有聽過有這種病的名字,也不清楚西尼羅河指的是那一段。五年前我去過埃及的尼羅河,那時我還在巴爾幹半島做藥品生意。我印象裏開羅城裏的一段尼羅河兩岸佈滿現代建築,河面上漂滿垃圾和船隻。後來我沿著尼羅河坐火車去南方,在古代上下埃及連接部的洛克索停留過。渡過那段尼羅河,是一片金色的沙漠和山丘,埃及很多法老的陵墓建在那裏。我記得在渡過尼羅河時乘錯了船,來到了一個當地居民點。我能看到旅遊客人碼頭在不很遠的河岸處,所以我沿著河邊抄近路過去。但中途遇到幾條狗,一直追著我不放,搞得我很狼狽。從洛克索再向南,是阿斯旺省。那裏的尼羅河因為修建了著名的阿斯旺水壩,水面提高,淹了很多土地,河面上佈滿了小島。我還記得一個黑人孩子為我划船,一邊重複地唱著一句歌詞,那句歌詞就是:Nile,Nile……….。尼羅河再往上游走,就是蘇丹國了。我印象裏尼羅河是南北走向的,不知西尼羅河在哪個位置。我胡思亂想著,心裏為能回想起那條美麗的河流產生了一點快意。我還順便把斯沃尼夫人的名字在字典上查找一番。Swanee一詞字典無法翻譯。可是有一個相近的字Swan的意思是天鵝。這樣,斯沃尼這個名字在我腦子裏開始和一種大型飛鳥和湖泊聯繫在一起。產生這樣連想不只是因天鵝這個辭彙,還來源於她兒子所說的她一直住在湖邊養病的事實。我想像著,她一個人在湖邊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第二天黃昏,各家的門口都亮起了南瓜燈。天一擦黑,一群群戴著惡魔面具穿著戲裝的孩子開始出現在路上。他們挨家挨戶敲著門,口中念念有詞:Trick or treat。這話的意思要麼給點東西要不就惡作劇。而各家各戶也早準備了糖果,分派給他們。我提著一大水桶的糖果,守在門後,聽到有孩子敲門就開門給他們抓一把糖。我覺得這個節日不錯,給小鬼們派點糖果打發他們,有點散財消災的意味。我妻子對萬聖節不喜歡。她說這節就是中國的七月半鬼節。人們應該躲在家裏,不要開門見人為好。
九點鐘過後,糖果派完了,我走到門口,看見斯沃尼夫人家的車道上停滿了車輛。車道邊的花園陰風颼颼,在那棵大樹下掛著發綠光的蜘蛛網﹑骷髏頭﹑吊死鬼。草地裏有幽森森的燈光閃爍,還伴隨著一聲聲淒厲的嚎叫。我想起上午斯沃尼夫人兒子的邀請,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今晚斯沃尼夫人一定會從湖邊的度假屋回到家裏,也許在她家的派對上能見到她一面。我對妻子說作為禮節,我們全家應該接受邀請,去鄰居家參加派對。我們既然已經移民到了加拿大,就應該融入社會,和當地人多來往。我妻子堅持說決不在鬼節外出參加恐怖派對,鬼節各家應該緊鎖大門不讓惡鬼進入屋內才對。我說服不了她,轉而動員女兒和我一起去。我對她說作為年輕人參加本地人的這種活動更加有必要。我女兒一出門看見鄰居家花園裏鬼哭狼嚎的佈景,就嚇得臉色發白。我哄著她走到鄰居家的門口,只聽到屋裏響著更加淒厲的鬼叫聲,玻璃窗內只見到一個個猙獰的面具在舞動,突然門開了,一具骷髏架子手拿著閃光的電鋸沖向我們。我女兒嚇得嚎啕大哭,我只好無奈地退了回來,讓女兒回到家裏。我妻子見女兒臉色發白,再也忍不住怒火,沖我喊著:你到底吃錯什麼藥了,對隔壁人家的事情這麼有興趣?孩子嚇出毛病來怎麼辦?
由於和妻子吵了架,我的心情不怎麼好。我獨自一人又跑了出來,在附近的路上兜著圈子。路邊到處點著咨牙咧嘴的南瓜燈,走著各種各樣戴鬼面具穿斗篷的人,只有我一個人露著人類的真面目,所以反爾引得人們回頭看我。
走了一圈之後,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我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強求孩子去參加她不喜歡去的恐怖派對。而且,我開始發現,自己對鄰居家的派對似乎過於關切,連我妻子都看出了這不正常。
西尼羅症/ 陳河(一)
在移民加拿大的第二年,我和妻子決定買一座房子。
這個時候,我們還住在一座龐大的出租公寓大樓裏。大樓裏有很多黑人,其中有些是賣毒品的,所以樓道裏經常會有帶著警犬的員警巡查。有一天,兩夥黑人在樓裏駁上了火,打死了好幾個人,地上的血都淌到了我家門口。這件事加快了我們的決定。我翻了一大疊的中文報紙,在許許多多的房屋經紀人中找到一個叫劉莉莉的華人女經紀。我給她打了電話。她當天就和我們見了面。她的個子小小的,人的模樣和她的名字一樣可愛。
我現在還懷念劉莉莉帶我們看的第一座房子。那是一座帶著拱形圓洞窗門的後複式獨立屋,屋裏有兩個大廚房,四個洗手間,房間多得數不清。記得當時我被義大利人房主一個玻璃壁櫥裏收藏的多種瓶裝的果醬深深吸引住了,還有後院裏幾棵果實累累的櫻桃和梨子樹也讓我心跳不已。我當時就覺得這房子馬上會成為我幸福的家園了。可我妻子潑了我一盆冷水:這房子拱形的圓洞窗門看起來像南方的墳洞似的,絕對不能要!
還有一座房子我還能想得起來,屋外的牆上爬滿了青藤,屋內有兩隻威武可愛的貓,地下室裏還有個用原木搭成的桑拿浴室。從客廳望出去,後面的花園裏有奇花異草,再遠處是美麗如畫的安大略湖。我妻子透過了花園,手搭涼棚向遠處張望,看到不遠處有一條客運輕捷鐵路。她告訴我火車來了整個屋子都會震動,夜間的話火車聲音會更加的大。再說她也不喜歡那大湖。大湖裏容易長水怪精靈,夜裏跑到岸上來怎麼辦?後來的幾個月裏,劉莉莉帶著我們看了好幾十套房子,不知怎麼的,房子看得越多,越覺得沒勁,一座不如一座。
在七月份的一個下午,劉莉莉打來電話,說北約克有一座獨立屋剛放出來,房子很大,地點也很好,只是價格超出了我們原來的計畫,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我當時的生意剛剛起步,手頭很緊捨不得多花錢,聽到她說的價格就一口回絕了。我妻子問我誰來的電話?我說是劉莉莉,推薦一座不適合我們的房子。事情有點奇怪,凡是我中意的房子我妻子總會找出不好的地方,可我說這房子不合適,她倒是有了興趣。她對我說這房子聽起來不錯,要不我們自己先去看看吧!
就這樣,我開著那輛二手的美國“道奇”牌旅行車,和我妻子找到劉莉莉告訴我的那條路。在找到那座房子之前,我們在周圍轉了一下,發現這個區域已有了些年頭,路邊的楓樹槭樹雪松都長得遮天蔽日了。兩側的房子離馬路遠遠的,房子前面的草坪和花園面積也很大。這個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天空上還有晚霞,但光線被茂密的樹冠都吸收了,空氣涼溲溲地透著濕氣,好像有一種山林裏的感覺。我慢慢地開著車,艱難地辨認著路邊房子的門牌號碼,終於找到了。它的門牌號是118號,聽起來不錯。我在路邊停了車,和妻子在車裏打量著這座房子。
光線已經暗淡得看不見房子的細節,只能看見它的大致結構和輪廓。房子有兩層,屋頂是梯形的,有點日本鄉村民居風格,看起來大氣穩重。在長長的車道後面是一個車庫,屋前有一棵巨大的塔松,樹下是一大片草地。在一個房子左側的大窗下有一大蓬灌木。在房子的正門有一道不小的屋簷,現在加建了玻璃的牆和門,成了一個透明的太陽房。我和妻子默默打量著房子。屋子裏沒有亮起燈光,但是我感覺到在那個透明的玻璃房內好像有人影晃動,也許她(或者是他)同樣在觀察著我們。
我妻子提議走近房子看一看。我說沒有經紀人陪同,屋裏的人可能會不歡迎陌生人。我妻子堅持說既然房主想賣房子,一定會讓買家看的。我說不過她,只好跟在她後面向屋子靠近。我妻子在草坪前的行人小徑上俳徊了幾步,然後走進了車道,手攀著屋子右側的一道木柵攔門向後邊的園子張望。然後她走近了透明的玻璃房。我以為屋裏的人一定會開門出來了。不知怎麼的,我總是有一種想轉身逃跑的欲望。可是並沒有人出來。我妻子貼著玻璃牆向裏張望,又踱到屋子的另一側看看牆體,然後回到我身邊。她說玻璃房裏並沒有人,但有兩張藤制的椅子和一盆花。那個黃昏她顯得很興奮,很顯然,她看上了這座房子。
中國妻子的日記(之四) /曾曉文
埃迪打電話給黛米,把她從沉沉的夢中拖了出來。埃迪問候她,問她讀書和打工的情況。黛米都如實說了,末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刻。黛米明白她該談到羅妮了,於是就解釋說她最近非常忙,翻譯日記的事只好再拖一拖,非常抱歉。
埃迪的聲調卻惶恐了起來,我沒有催促你的意思,只是想問候你。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喬到打字社來找黛米,帶給她一份當天的紐約華人報紙,指給她看頭條新聞。新聞的內容是“金青幫”的頭目鵬哥因販毒和偷渡人蛇被捕入獄,若所有罪名成立,他將被判無期徒刑。去年5月16日發生在阿利桑那的人蛇案轟動全美,18名人蛇被困在一輛卡車中,最後只有1名倖存下來。這名倖存者供出了鵬哥的名字。鵬哥是整個偷渡事件的幕後策劃人,如果他得手,便可輕鬆盈利100萬美元。
黛米把這條新聞反復讀了幾遍,並不說話。
如果羅妮活著,她不知道會怎麼想。喬說。 (閱讀全文)
中國妻子的日記(之三) /曾曉文
黛米回到自己的公寓就開始逐頁閱讀羅妮的日記。羅妮的文字是簡單的,這在黛米的預料之中。羅妮在最初的篇幅裏寫她想念父母,希望早一點回老家惠靈村看望他們。黛米讀了,心有所觸,竟覺得自己和這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子有了幾分親近。羅妮的句子漸漸地變得斷斷續續,甚至晦澀,而黛米發現這些句子竟都涉及到一個名叫“鵬哥”的人:
我和鵬哥是命定的要在同一條船上。原本不搭那條船。陰錯陽差。可他不讓我下船,說這樣我才安全。其實從來沒有安全過。
鵬哥的腦子出了毛病,我可以斷定。可我沒有辦法糾正他,只有隨他發瘋。他把我變成了鏈鎖中的一環
愛是多麼可怕的東西,愛會讓人沉到水裏,永遠上不了岸…… (閱讀全文)
中國妻子的日記(之二) /曾曉文
剛到紐約不久的黛米,在租了房子,買了一些簡單的二手家俱和必需的課本,又去她夢想許久的大峽谷旅遊一番之後,發現自己銀行帳號上父母十年的積蓄只剩下了兩位數。她在紐約的一所大學讀英語文學,拿到的獎學金是半獎,因此必須立刻找一份工作,支付一些基本生活費用。當她看到埃迪的廣告後便立刻應徵。教美國人學中文,一小時十五塊錢,又可以練習英語,似乎是一樁難得的美差。
黛米在寫給埃迪的電子郵件中說,她相信應徵的人一定很多,有的人也許持有對外漢語教學的證書,有的人也許擁有多年教授美國人中文的經驗,但她的優勢是她快樂的天性,她會使學習中文的過程充滿快樂!
埃迪果然立刻回復了,並約她見面。她不知道埃迪會先後約幾個人見面,但不管怎麼樣,她離這份工作已經很近了。
埃迪的相貌和黛米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埃迪的個頭並不高大,眼睛是褐色的,而不是讓大多數中國女孩子嚮往的碧藍。黛米找不出合適的詞形容他的神情,那似乎是謙卑、哀傷、孤單的混合。黛米的昂揚心緒被他的神情拉低了許多,但還頑強地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在交談了大約半小時之後,埃迪就決定雇請黛米每週給自己授課兩次。
你介不介意我問你為什麼要學中文?黛米最後問,想到中國教英語嗎?還是想去做生意?或許是因為熱愛中國文化?
我想是最後一種原因吧,我現在不做什麼事,只想全心攻讀中文。埃迪的聲調有些艱澀。
黛米從他的聲調中嗅出了隱情。再愚笨的人都懂得沒有哪個人會因為迷戀東方文化而忽略謀生糊口,何況黛米並不愚笨。
冬天不知不覺過去了,黛米教了埃迪四個月中文,可是埃迪的水準並無很大長進。雖然他可以說一些簡單的口語,但是漢字依然是謎一樣的八卦陣,讓他無法猜破。黛米對教授埃迪中文失去了信心,況且每星期六十元的收入對她也沒有太大的幫助。她在唐人街一家打字社找了一份工,週末做全日工,收入會增加很多。她委婉地建議埃迪另尋一個家庭教師。
中國妻子的日記(之一) /曾曉文
那個夏天匆促得有些不可思議。埃迪在臺灣旅行了一個月,返回紐約,空氣中已有了分明的秋意。這時他得知妻子羅妮從人世間消失了,就仿佛一滴淚,永遠地融入了雨裏。
羅妮回大陸探親,坐了飛機之後乘火車,然後又搭快艇。天水澄淨,快艇在閩江上輕盈地行著,追逐水面上粼粼耀耀的光影。開快艇的年輕人不停地加快速度,不料卻撞到了暗礁上,年輕人、羅妮和另外一位中年的男性乘客一同落水。羅妮長長的頭髮似一蓬油黑的水草,在陽光下最後一次散開,在江上鋪現出對生命難以言喻的依戀與無奈。
羅妮的父母在半昏厥半清醒的狀態下給女兒辦了惠靈村有史以來最隆重的葬禮。全村兩百戶人家的老老小小幾乎都出席了,鄰近三鄉五縣的著名法師連袂做了道場。雖然羅妮生前因嫁了美國男人埃迪遭到過村裏人的非議,未能做到生榮,但的確稱得上死哀了。
公平(八之八) /原志
兒子長得酷似羅宇,尤其那眼神和臉型,幾乎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連易俊雄第一次帶著孩子來看她的時候都禁不住失聲驚呼:林夢虹你簡直是個Copier(影印機)。他的話剛一出口,手臂立刻被杜華狠狠地掐了一把,屋裏氣氛霎時有些不尷不尬。
林夢虹卻若無其事地招呼他們自己找地方坐,讓杜華幫她從廚房的壁櫥裏拿些餅乾土豆片給他們的孩子吃。杜華把孩子安頓後,跟易俊雄交換了個眼神,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林夢虹奇怪地問她怎麼啦。
杜華支吾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易俊雄昨天到機場接一個國內來做訪問學者的同事,恰好在機場門口看到羅宇推著行李進去,開車送他去機場的同學告訴易俊雄,羅宇這趟回國很可能是去相親,沒准連結婚都一口氣辦了。所以,我和易俊雄認為,你應該讓他知道你們母子的現狀,不管怎麼說,他是孩子的父親,他也有責任負擔起父親的責任,你現在這樣,暫時可以渡過,長期下去可怎,,,
公平(八之七) /原志
一旦下定決心,做出決定,林夢虹反而不再焦慮掙扎,不再痛苦彷徨。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氣,不管是因為失去愛情而併發的勇氣,還是因為即將作為母親而產生的勇氣,總之,她扛起了一切。她的全副身心只有一個願望,保住胎兒,生下健康的寶寶。為了這個願望,她不僅必須以良好的成績通過所有課程,還必須做好助教助研工作,只有這樣,她才能拿到一年的全額獎學金一萬兩千五百塊錢,只有這樣,才能在她以後休學期間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閱讀全文)
公平(八之六) /原志
林夢虹簽好了從領館要來的離婚協議書,便悄悄地搬走了,搬到她即將註冊上學的另一所大學附近的一個地下室。她在地下室裏昏沉沉地躺了整整三天,才想起該給杜華打個電話告知一切。
杜華把林夢虹好一陣數落,怪她不跟老大姐商量一下,出軌這樣的事怎麼可以不打自招,隨隨便便就講給丈夫知道。她說,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不在於氣量大小,而在於自尊心強弱,說白了就是面子,不是說女人沒有自尊心,而是大多數女人為了婚姻,家庭,孩子,可以忍辱負重,大多數男人為了面子卻可以毀掉家庭婚姻,你都二十好幾快三十的人了,怎麼連這點兒常識都不懂?
林夢虹雖然嘴上忙著哭,心裏卻忙裏偷閒地承認杜華確實不愧才女本色,說話一針見血。
公平(八之五) /原志
考GRE那天早晨是個難得的晴天,一輪不太燦爛的太陽在雲朵裏捉迷藏似的躲躲閃閃著。羅宇開車把林夢虹送到考場後拐到附近的SAFEWAY超市買了些菜,然後回家把飯菜做好再去考場接她回家吃飯。林夢虹在考場上頗感得心應手,所以心情很好,羅宇也高興地說得好好放鬆放鬆了。
吃過飯後,林夢虹伸了下懶腰,望著窗外豔豔的陽光,問羅宇下午打算帶她上哪兒放鬆。羅宇沖她壞懷地笑了笑,往臥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林夢虹的臉騰的一下子紅了起來,心裏象被微風吹皺了的湖水一樣,陣陣碧波蕩漾,渾身頓時有點麻酥酥的,氣也幾乎喘不上來。羅宇見狀,跨前一步把她攔腰抱起,不顧一切地沖進臥室。
公平(八之四) /原志
羅宇開著他那輛二手車帶著林夢虹跑了幾天,便把各種所需的手續證件都辦齊了。然後,林夢虹就開始一心一意准備考託福和GRE,由於在國內時早有準備,所以她報了五月份和六月份的兩場考試,託福在前,GRE在後,都在星期六,她希望能趕上九月份入學。
應付考試是緊張又枯燥的,林夢虹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單詞,做不完的考題,聽不夠的錄音。幸虧羅宇非常體貼照顧她,不僅搶著做家務,還給她到處借最新的考題,有時看到她埋頭苦讀,一坐幾個小時,很怕她累著了,不是拉著她一塊兒趴在陽臺上看大海,就是把她擁入懷裏盡情纏綿一番。他們出雙入對的恩愛情景常常惹得不少在打工或給人家當保姆的陪讀同胞們無比羡慕,林夢虹的學姐杜華就說過,如果讓她們來評選模範丈夫,羅宇一定高票當選。
公平(八之四) /原志
羅宇開著他那輛二手車帶著林夢虹跑了幾天,便把各種所需的手續證件都辦齊了。然後,林夢虹就開始一心一意准備考託福和GRE,由於在國內時早有準備,所以她報了五月份和六月份的兩場考試,託福在前,GRE在後,都在星期六,她希望能趕上九月份入學。
應付考試是緊張又枯燥的,林夢虹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單詞,做不完的考題,聽不夠的錄音。幸虧羅宇非常體貼照顧她,不僅搶著做家務,還給她到處借最新的考題,有時看到她埋頭苦讀,一坐幾個小時,很怕她累著了,不是拉著她一塊兒趴在陽臺上看大海,就是把她擁入懷裏盡情纏綿一番。他們出雙入對的恩愛情景常常惹得不少在打工或給人家當保姆的陪讀同胞們無比羡慕,林夢虹的學姐杜華就說過,如果讓她們來評選模範丈夫,羅宇一定高票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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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中國筆會(Chinese Pen Society of Canada,簡稱CPSC)1995年成立於多倫多,目前有50多名會員,以旅加大陸作家和學者爲主要成員,吸收港臺和東南亞移民,在世界華文文壇展現出一道璀璨奪目的文學風景。